像蚕吃桑叶。
宋明远一瞅,整个人看呆了。
他亲眼看着。
那双白天能抡起四十磅大铁锤砸墙的糙手。
此刻捏着把杀伤力极大的杀猪刀。
竟比江南苏绣绣娘手里的绣花针还要稳当!
死皮包浆的老浆糊,被那三十五度的温水一点点破开。
薄如蝉翼的纸页分离开来。
连纸背上那陈年的黑墨迹,都没被水渍晕染半分。
这特娘的是做饭的厨子?
这简直是拿着手术刀的神仙!
十分钟。
整整十分钟。
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三人的呼吸声。
陈大炮手腕猛地往上一挑。
“嘶啦。”
一声轻响。
厚实干硬的封底,被完完整整地一分为二。
像蚌壳一样被撬开了。
里头不是泛黄的纸背。
一块巴掌大小,暗褐色的防水油布包,静静地躺在夹层里。
林玉莲死死捂住嘴。
她回这老宅子这么些日子。
白天扫地,晚上擦灰。
连这书贴身藏在身上,都压根不知道这破烂玩意儿里。
居然还封着这么一个天大的夹层。
陈大炮把杀猪刀拍在桌上。
手指挑开那层防水油布。
油布底下。
露出一块柔软发黄的羊皮丝帛。
丝帛一摊开。
一股极其淡薄,又实打实的海底腥咸味儿,顺桌面飘了出来。
羊皮上没写什么丝织秘方。
画着的是错综复杂的波浪纹理,和一条条东海海域的洋流线。
图卷正中间。
用刺眼的朱砂,重重点了一个红圈。
红圈四角,标着一组极其精确的经纬度数字坐标。
数字正下方。
是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写着的四个黑字。
“资华集团”。
宋明远那张老脸,慢慢挪了过来。
凑到微弱的火柴余光底下,死死盯住那四个字和那个红圈。
“这……”
宋明远整个人像过了高压电。
浑身一哆嗦,连退两步。
“哐当”一声砸在后头的竹椅上。
椅子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老头脸色煞白。
嘴皮子抖得一句话都说不利索。
“这……这是……四一年那艘倒霉的货轮……”
“当年在东海沉了底的那艘坐标遗图!”
林玉莲愣住了。
陈大炮却笑了,嘴角扯出个狠厉的弧度。
“老宋,肚子里装了货就往外倒。”
“憋着容易进棺材。”
宋明远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过了好半晌,他才用嘶哑的噪音,倒出了这桩被年岁埋进土里的骇人旧案。
“当年……”
“林怀秋用恒丰祥的壳子,明面上做生意。”
“暗地里,跟海外一家叫‘资华集团’的华人商会,秘密走私军需物资。”
宋明远指着羊皮丝帛上的红圈。
手抖得停不下来。
“四一年冬天。”
“那洋货轮底舱里,装的全是成箱的救命盘尼西林。”
“里头还压着三万块大黄鱼当定金!”
“黄浦江都没看着。”
“半道叫水雷开了后门,全船沉底!”
宋明远咽了口干沫。
“具体的沉船坐标,除了林怀秋和对头的单线联络人,全成了死人嘴里的绝密。”
老头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
“我明白了……”
“我现在全明白了!”
宋明远的声音在颤抖。
“那个什么双头蛇!”
“他们花一万块大洋,要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狗屁丝绸方子!”
“他们盯死的。”
“是这艘沉睡在东海海底的巨额宝藏!”
堂屋里死一般的安静。
只能听到外头弄堂风刮过瓦片的声音。
林玉莲眼眶通红。
十指死死扣进掌心,指甲差点抠出血。
她的父亲。
那个被人骂了十年的大资本家。
把最大的秘密,把能买下大半个上海滩的财富。
用命保下来,藏进了这本不起眼的破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