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刮干净这面墙,以后就是咱家的天

    “嚓——”

    一长条焦黄的油烟硬壳被刮了下来。

    碎渣子像下雨一样落在地上。

    底下露出了一大片干净的白灰底子。

    白灰上面,一个完整的繁体“归”字出现了。

    陈大炮翻了个手腕,换了个角度,继续刮。

    “嚓!嚓!”

    “归”字旁边又露出两个字。

    “燕归来。”

    林玉莲呆住了。

    那是她爹最爱的晏殊词“似曾相识燕归来。”

    陈大炮根本没看那字写的是什么。

    他只是埋着头,一刀接一刀地刮墙。

    动作极快。力道极准。每一刀下去,恰好刮掉油烟垢又不伤底下的石灰面。这种分寸感,跟他切腊肉一模一样。

    杀猪刀切菜切肉是一绝。

    刮墙也是一绝。

    十几刀之后,大半面墙的污垢被清理干净。林怀秋当年用毛笔题写的整首词,一个字一个字地重见天日。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林玉莲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从污垢底下冒出来的字迹。

    她爹的字写得很漂亮。瘦金体,一笔一画都带着风骨。

    十年了。

    字还在。

    林玉莲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陈大炮背对着她,军大衣上全是被刮下来的墙灰渣子。

    “哭啥。”

    他用袖子擦了擦刀刃上的灰,转到北墙另一侧继续刮。

    “洗干净了,这就是咱们家在上海的据点。你爹留的东西烂不了。人不在了,字儿还在。字儿在,根就在。”

    “嚓!”

    又一刀下去。

    “晚点我去五金店买石灰膏和桐油。这墙刮完了重新刷一遍。地板翘的全撬了重新铺。窗户玻璃换掉。门框漆刷上。”

    “院子里的树墩子我看过了,根没烂透。春天接个新枝,三年就能长回来。

    你娘的桂花树,明年照样开花。”

    硬汉霸道包揽,不整半点虚头巴脑的安慰。

    林玉莲站在原地,眼泪流着流着,嘴角却往上翘了。

    这粗糙老头两个小时前拿刀砍断了混混的顶门杠,现在拿刀给她爹刮墙找字。

    有他在,天就塌不下来。

    林玉莲用袖口擦了把脸,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破抹布。

    她走到八仙桌前。

    沾点水,用力搓洗桌面上十年的老油泥。暗红色的红木底子慢慢透亮。

    暗红色。

    跟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陈大炮回头瞥了一眼。

    看见儿媳妇不哭了,正弯着腰擦桌子。

    他咧了咧嘴,没多说,继续刮墙。

    爷俩谁也不看谁,一个刮墙一个擦桌,默不作声地干了半个多钟头。

    天黑透了。

    屋里没电。林玉莲从包里翻出一截蜡烛点上。烛光晃悠悠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大炮刮完四面墙,把卷刃的杀猪刀别回后腰。

    “行了。今晚将就住,明天买料开工。”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

    “对了。”

    陈大炮转身,看着林玉莲。

    “宋老头。”

    林玉莲意识到了什么,连忙站直。

    “爸,您说。”

    “那老头帮你的信寄到海岛,咱才知道这破事。他在那个漏风的破棚子里住了六七年,没人管,没人问。你爹的朋友,就是我陈大炮的朋友。”

    陈大炮用下巴指了指西头方向。

    “张家那帮人跑了,一楼西头空出来一间朝南的大房。从明天起,宋老头搬进去。房租一分钱不要。水电柴米我陈大炮全包了。”

    林玉莲鼻子一酸,用力点头。

    “爸,我现在就去跟宋老师说。”

    “去。顺便问问他晚上想吃啥。”陈大炮翻了翻帆布包,“腊肉还剩半块。铜锅被那几个王八蛋踢瘪了,但还能凑合用。”

    林玉莲转身出屋,走了两步又回头。

    “爸。”

    陈大炮正蹲在地上检查翘起来的地板块,没抬头。

    “嗯。”

    “我爹要是还在……他肯定特别想认识您。”

    陈大炮的手顿了一下。

    陈大炮摆摆手,一脸不耐烦。

    “……行了,别立在这儿灌迷魂汤了。赶紧去。”

    林玉莲破涕为笑。

    她转身小跑出去,穿过天井,朝宋教授的披屋跑去。

    夜风从碎玻璃窗灌进来,吹得蜡烛火苗直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