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又往前戳了一下。
“今天我就叫派出所来,把你当盲流铐走,送进收容站,三天之内遣返原籍。”
天井里静得能听见自来水管渗水的滴答声。
陈大炮眼皮一撩。
视线下移,死死盯住那根戳在自己胸口的手指。
就这一眼。
李文达突然觉得后脖颈子冒起一层白毛汗,戳出去的手指竟不自觉发酸。
但他还没来得及缩手。
陈大炮硬生生往后退了半步。
肩膀让开了门框。
路,让出来了。
院子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赵师傅的门彻底关上了。
张家媳妇的脸从窗后消失了。
没人相信那个前两天还敢架火堆熏人的活阎王。
认怂了。
王秀芝的笑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亮。
“哟!李科长,您看看,看看!乡下人嘛,到底还是怕公家的。刚才不是挺硬气?蹬鼻子上脸的劲儿呢?”
她扭过头,冲苏小东一甩下巴。
“愣着干嘛?进去!把那些破烂全给我扔出来!”
苏小东拎着铜锁大步跨进门房。
三个干事紧随其后。
六平米的小屋被四个人塞得满满当当。
噼里啪啦。
先倒的是铁皮脸盆。盆里的水泼了一地。
然后是那口铜锅。
那口从南麂岛一路背来的、陈大炮用了快二十年的包浆小铜锅。
苏小东一脚踹在锅底。
铜锅飞出门房,砸在天井的青石板上。
“当。”
铜壁凹进去一大块。
锅沿歪了。
这是给儿媳熬过粥的锅。是给孙子蒸过海参蛋羹的锅。是在潜龙号上给全舰官兵煮过热汤的锅。
陈大炮咬紧了后槽牙。他心里门儿清:砸吧,现在砸得越欢,回头死得越惨。
铺盖卷被扯散,扔进天井墙角的烂泥坑里。军用水壶砸在地上,盖子弹飞了。粗瓷碗、搪瓷杯、洗脸毛巾,一样一样从门房里飞出来。
林玉莲眼泪夺眶而出,挣开陈大炮的手就要往前冲。
“那是我爸的锅!你们凭什么乱扔。”
陈大炮一把钳住她的手腕。
力道极大。
硬生生把她拖回自己身后。
“站着别动。”
陈大炮只吐出四个字。
他咬着牙关。
腮帮子上的肌肉隆起,牙齿摩擦发出让人胆寒的咯咯声。
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盘踞的青蛇。
但他就是没还手。
连一根指头都没抬。
李文达看着这一地狼藉,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大前门。
抽出一根,慢条斯理地点上。
对着陈大炮的脸吐出一口白烟。
“老头,乡下人到了上海滩,就得懂上海滩的规矩。”
“这儿不看谁拳头大。”
“这儿讲的是白纸黑字,讲的是公家的本本。”
“记住了?”
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青石板上。
“你那张脸再凶,凶得过盖了章的红头文件?”
陈大炮没搭理他。
他弯下腰。
从地上捞起那个帆布工具袋。
拍了拍上面的尘土。
他把袋子挎上右肩。
转过身,走到林玉莲面前。
“走。”
陈大炮头也不回,大跨步朝大杂院的院门外走去。
林玉莲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亦步亦趋地跟着。
“赶紧滚!以后再敢踏进愚园路一步,我打断你们的狗腿!”
身后的天井里,传来王秀芝猖狂至极的叫骂。
“咔哒!”
是苏小东将那把黄铜大挂锁,死死扣在门房门鼻子上的响声。
陈大炮走出大院。
穿过弄堂口。
愚园路街头的喧闹声扑面而来,自行车铃声和人群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
林玉莲终于绷不住了。
“爸!”
她蹲在路边,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他们凭什么?那是我爸妈的房子……凭什么把我们赶出来……”
陈大炮站在她旁边。
从帆布袋里摸出一条干毛巾。
“擦擦。”
林玉莲接过毛巾,狠狠擦了一把脸。
“爸,你手里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