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骨梁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半度。
“我们岛西边,有一座三号防空军需仓库。大家都知道。”
全场安静了一瞬。
“这座仓库,是当年咱们渔民和部队一起修建的。用的是集体的工、集体的料。严格来说,这是岛上全体人民的共同财产!”
他停顿了一下,等这句话在人群里发酵。
果然,前排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沈骨梁满意地继续。
“可是呢,最近有人——”他没点名,但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后排。
“以''军民共建''的名义,把这座仓库占了下来。搞加工,搞买卖,请了几十号人在里头干活。”
他摇了摇头,表情是那种长辈看不争气的晚辈才有的惋惜。
“我不是说这事不好。陈老爷子是功勋前辈,我沈骨梁打心眼里敬佩。但规矩就是规矩——公家的东西,能不声不响就变私人作坊吗?”
前排几个沈家村的人齐刷刷地拍了几下巴掌。
“沈支书说得在理!”
“公家的东西就该归公家管!”
节奏卡得死死的。排练过的。
陈大炮坐在最后一排,翘着二郎腿,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他看着台上口沫横飞的沈骨梁。
就像蹲在猪圈外面看猪拱食的老屠夫。
沈骨梁越说越顺溜。
“所以呢,我的建议是——为了公平起见,也为了陈老爷子的名声考虑——”
他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纸,是手写的,上面歪歪扭扭盖了个大红章。
“我的建议是!由公社派人进驻监管,仓库的经营利润,六成归集体所有,四成留给经营者。这样既保护了公家利益,也让陈老爷子安心做事。一举两得嘛!”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面向全场。
“大伙儿觉得怎么样?”
前排又是一阵整齐的掌声。
“好!支持!”
“好办法!”
掌声响了几秒,但很快就稀落了。
因为中间和后排的军嫂们,没有一个人鼓掌。
刘红梅双手插在棉袄兜里,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苍蝇。
她旁边的胖嫂小声嘀咕:“红梅姐,他说那个仓库……是咱们干活的地方不?”
“可不是。”刘红梅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线。
胖嫂倒吸一口冷气。
“那咱们的工钱……”
“闭嘴。”刘红梅盯着台上。“先看。”
沈骨梁等了一会儿,见后排没有反应,又加了一把火。
“当然了,我也知道陈老爷子在岛上帮了不少忙。雇了不少军属干活。这个我们要肯定。”
他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面孔。
“但是呢,陈老爷子年纪也不小了。整天搞那些重活,万一累出个好歹来……”
他叹了口气。
“我这也是替老人家着想。让组织帮着分担分担嘛。”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贴心。
坐在他右手边的何副主任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做戏做全套。
全场的目光都在往后排聚。
等陈大炮服软。
陈大炮没动。
他低着头,像在掏耳朵。
台上的沈骨梁见状,嘴角微微上翘。
在他看来,陈大炮的沉默就是心虚。
一个退伍老兵,再能打能杀,到了讲政策、讲道理的场合,还不是得乖乖低头?
“那咱们就——”
沈骨梁刚准备一锤定音,顺势让何副主任表态盖棺定论。
刺啦——!
一声极其刺耳的木椅刮地声响起。
不是陈大炮。
陈建锋站了起来。
军装上的胸牌在太阳底下泛着光。后勤档案处,副主任。
整个大院安静得能听见海风呼呼往里灌的声音。
陈建锋没看沈骨梁。
他低头解开挎包的搭扣,手伸了进去。
动作慢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掏出一份文件。
浅黄色牛皮纸封面,左上角印着鲜红的八一军徽。
陈建锋抬起头,看向台上。
“沈支书。”
沈骨梁挑了挑眉:“建锋啊,有什么话坐下说,年轻人别激动……”
“您刚才说,三号仓库是集体财产。”
陈建锋打断了他。
“那我想请您看一样东西。”
他抬手,把那份文件举起来,朝前走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