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进口电机,岛上的修理铺碰都不敢碰。哪怕是供销社的师傅,看一眼也得绕道走。”
林玉莲手指拨下一颗算珠。
“要去省城。请国营冷冻厂的八级技工。人家肯不肯来是一回事。就算肯来,车马费加开机费,起步就要三百块。”
林玉莲又拨下两颗算珠。
“这三百块,还只是看一眼的钱。不包含那些在黑市上有钱都买不到的进口零件钱。”
林玉莲合上厚厚的账本,啪的一声。
她看着陈建锋,实话实说,没有任何委婉。
“咱们前脚刚收了家属院几十号嫂子和婶子的活,每天结的都是真金白银的现钱。”
林玉莲指向东厢房。
“账上活钱看着多,全卡在明天的流水里。现在要是掏空家底去填这三个铁窟窿,明天的工钱就发不出来。”
她咬字很重。
“不发工钱,陈家好不容易立起来的规矩,就散了。规矩一散,这厂子也别办了。”
字字见血。
陈建锋看着眼前的废铁,巨大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院子里安静极了。
只剩下远处海风吹动防风林发出的沙沙声。
陈大炮猛吸了一口手里的大前门。
烟头的红光在黑夜里猛地亮起,格外扎眼。
他走上前。
穿着手工黑布鞋的右脚抬起,重重踩在制冰机漏油的底座上。
陈大炮没叹气,也没骂人。
他环视了一圈院子里的这几个人,粗着嗓子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石头砸在铜锣上,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
陈大炮把手里的大前门扔在地上,脚尖用力碾灭。
“没零件,就去黑市淘!坏了,就一点点拆了修!”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
“老子当年在南边打仗,连个囫囵的锅都没有,带着半拉破铁皮,照样能给全连炖出肉味!”
“别拿这些破铜烂铁吓唬老子!”
陈大炮双手背在身后,借着这股蛮横不讲理的劲头,当场开始给陈家排兵布阵。
“建锋。”陈大炮点名。
“在。”陈建锋站直。
“你带着老莫。把码头那间铁棚子,还有今天抢下来的后山库房,给老子死死钉住了。那是咱陈家的阵地。没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别让它飞进去!”
“明白。”
“玉莲。”陈大炮转头看向儿媳。
“爸。”林玉莲应声。
“你脑子清楚,算盘打得比谁都精。这院里几十号干活的娘们儿,还有每天进出的每一分货款,全交给你统筹。”
陈大炮放权放得极其彻底。
“以后你就是咱老陈家的内当家。谁敢在账上捣鬼,你直接抽他,出了事老子给你顶着。”
林玉莲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陈大炮最后用粗壮的手指,敲了敲身下的制冰机外壳。
“至于这些破铜烂铁,还有屋里那俩刚足月的小祖宗。老子亲自坐镇搞后勤!”
陈大炮脊梁挺得笔直,像一座山。
“只要有老子在,这天就塌不下来!”
几句硬邦邦的话砸在青石板上。
把刚才弥漫在院子里的那种挫败感和颓气,一扫而空。
陈建锋把手里的管钳别在腰带上,挺直了脊梁。
林玉莲捏紧了手里的账本,心里有了底。
有个主心骨在前面扛着,就不怕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