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锋咬着后槽牙。双手撑着床沿站起来。
他拖着残腿。一步、一步挪出屋子。挪到八仙桌前。
他没坐,伸手端起那碗烈性酒,仰脖子就往下倒。
“咕咚!”
猛灌一大口。
五十多度的烈酒,刮过喉咙,火辣辣地疼。一路烧进胃里。
“咳咳咳!”
陈建锋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鼻涕,混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起往下掉。
陈大炮跨前一步。
伸出蒲扇大的手。一把揪住陈建锋的衣领。
手腕一发力。硬生生将一米八几的汉子拽到自己面前。
陈大炮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只知道端枪冲锋、不知道守家护院的怂包!”
“后勤就是混日子?档案处就是冷板凳?我看你是把侦察兵的脸都塞进裤裆里了!”
陈大炮松开手。
一把扯开自己胸前洗得发白的破褂子。
纽扣崩飞。
露出宽阔的胸膛。上面纵横交错,全是狰狞的贯穿伤和深凹的弹片坑。
陈大炮双目圆睁。指着胸口的伤疤。
“当年在南边!”
“断水断粮的绝命阵地!上面派不出增援,下面送不上弹药!”
“老子带着炊事班,靠着一口漏风的破锅,几把野菜,加上兄弟们的皮带熬汤!”
“硬生生吊住了全连兄弟的命!”
“最后生生把敌人拖死在阵地前!”
陈大炮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酒碗嗡嗡作响。
“没有后勤的肉包子,前线的枪杆子就是烧火棍!”
“你以为在后方就不算打仗?”
这番话,透着浓烈的血腥味。
门外的林玉莲听得浑身发抖。
西墙根的老莫,不知什么时候站直了身子。手里的磨刀石捏得粉碎。
陈建锋被骂得愣住。
他看着父亲胸口的伤疤。满腔的委屈出现了一丝裂痕。
但他依旧梗着脖子。带着一丝不甘反驳。
“现在是和平年代!”
“后勤档案处就是个冷板凳!哪有仗打!”
陈大炮闻言,冷笑一声。
反手握住杀猪刀。
“当!”
一刀剁在实木桌面上。刀刃入木三分。尾部的铁环剧烈颤抖。
“放屁!”
“和平年代,守住后方就是大胜!”
“你瞎了眼吗?”
陈大炮指着院子外头。
“岛上那些干重体力活、吃不饱饭的苦力!”
“那些糊火柴盒,被采购员卡脖子、赚不到几毛钱的军嫂!”
“还有昨天开着小轿车,想拿一万块钱砸断咱们脊梁骨的资本家!”
“你告诉我!”
“哪一个不是吃人的狼?”
“哪一个不是仗?”
陈大炮一把拔出杀猪刀。
刀尖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指着院子里堆放的红酸枝推车。指着做鱼丸的石臼。最后,指向远处黑沉沉的码头。
陈大炮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儿子。
声音沉稳,透着吞食天地的野心。
“老子要在这岛上建厂!”
“要把陈家的肉卖到全国去!”
“这是保咱老陈家子孙后代安宁的硬仗!”
“部队的后勤,你给老子守好!”
“家里的商业盘子,你就是老子的总后勤部长!”
陈大炮刀尖下压。点在陈建锋的胸口。
“拿出你当连长剔骨刀的狠劲!”
“把外头那些烂摊子,给老子砸碎了,重新立规矩!”
夜风呼啸。
陈家小院里弥漫着刺鼻的酒气与生肉的腥气。
陈建锋死死盯着桌上那把杀猪刀。
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
他眼底的死灰被这一番话彻底点燃。
他猛地端起自己面前剩下的半碗烈酒。
仰头。一饮而尽。
“啪!”
海碗砸在桌上。
陈建锋抬起手背,狠狠抹去嘴角的酒渍。
他站直了身体。
右腿还在微微打颤。但脊梁骨已经绷得笔直。
他面向陈大炮。双脚猛地一碰。
鞋跟磕出清脆的响声。
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极其标准、充满杀气的军礼。
大声吼道。
“是!”
“明天我就去后勤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