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里,突然炸响了那天晚上老莫喝醉后的一句话。
那个瘸了腿的老兵,那个被生活踩进泥里八年的男人,举着酒碗说这话时,眼里是有光的。
像蛆一样……
不!
“老子不是蛆!”
“老子是陈大炮的种!”
“我是个兵!!!”
陈建锋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这声音穿透了暴雨,穿透了雷声,甚至盖过了海浪的咆哮。
积压半年的戾气彻底爆发。
陈建锋不再爬,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猛地扣住了旁边废弃的石磨。
“给我……起!”
陈建锋的手臂肌肉瞬间贲张到了极限,青筋像是一条条紫色的蚯蚓,在皮肤下疯狂蠕动。
牙关咬碎了,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要把自己,从这烂泥地里,硬生生“拔”起来!
“格拉拉——”
那是骨头发出的声音。
那两条已经萎缩了半年的腿,在剧烈颤抖。
一种久违的、却又痛入骨髓的感觉,像电流一样击穿了神经。
痛!
真他娘的痛啊!
但这痛感,让陈建锋在雨中狂喜得想要大笑。
有知觉了!
不是木头了!
那是肉,是骨头,是他的腿!
他借着石磨的力,双腿在泥水中死死蹬住,像是要把脚下的青石板蹬穿。
颤巍巍的。
摇摇晃晃的。
就像是一颗在大风中随时会被吹折的钉子。
但他顶住了。
在这漫天的暴雨中,在这满地的泥泞里。
陈建锋,把自己撑了起来。
他松开了扶着石磨的手。
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但他咬着牙,像是要把牙龈咬烂,硬是稳住了重心。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过刚毅的眉骨,流过紧闭的眼睛,最后汇聚在下巴上滴落。
一步。
他迈出了右腿。
笨拙,沉重,像是提着千斤巨石。
脚掌狠狠地踩进了泥里,溅起一滩脏水。
两步。
左腿跟上。
每一步,膝盖骨都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他的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死死盯着那个水坑。
第三步。
没有任何犹豫。
他猛地扑了出去。
整个人再次摔在地上,但他不在乎了。
因为他的怀里,已经死死地搂住了那本账本,搂住了那张全家福。
他用满是泥水的胸膛,用自己那宽阔的背脊,死死地护住了它们,挡住了漫天的风雨。
“我看谁敢动老子的家……”
他趴在地上,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呢喃,像是猛虎护食。
“嘭!”
就在这时。
早已摇摇欲坠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辆长江750摩托车带着轰鸣声冲了进来,大灯刺破了雨幕。
陈大炮和老莫顶着暴雨,连雨衣都没穿,急吼吼地冲了进来。
“建锋!咋样了!”
而在里屋。
林玉莲也听到了动静,披着衣服赤着脚就跑了出来。
下一秒。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院子中央。
暴雨如注。
那个男人。
那个坐了半年轮椅、一度想要自杀的男人。
此刻。
他并没有趴着。
他单膝跪在泥水里,手里紧紧攥着被雨水打湿的账本和照片。
然后。
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用手撑着膝盖。
颤抖着。
艰难着。
但是坚定无比地。
一点一点,把脊梁挺直了。
他站了起来。
虽然浑身泥水,虽然佝偻着腰,虽然双腿还在剧烈地打摆子。
但他站着!
像一座山!
这一幕,比千军万马还要震撼人心。
林玉莲捂住了嘴,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瞬间夺眶而出。
“建……建锋?”
陈建锋回过头。
满脸的泥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冲着媳妇,冲着老爹,咧嘴一笑。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