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那盏昏黄的灯泡,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把陈大炮那高大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刚收完命的判官。
东厢房里,老黑偶尔哼唧两声,除此之外,整个小院静得瘆人。
刘红梅站在屋檐下,两只手紧紧绞着衣角,那一股子刚才拿开水泼人的狠劲儿,早就随着那股疯劲儿退下去了。
现在剩在她脑子里的,只有两个字:算账。
她偷偷瞄了一眼院子中央。
好家伙。
那原本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鱼丸馅,现在有一大半都糊在了地上,跟烂泥混在一起,那是真的变成了“泥丸”。
几个搪瓷盆不是瘪了就是碎了,胖嫂手里的那根擀面杖都断成了两截,孤零零地躺在水坑里。
这得多少钱啊?
刘红梅在心里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按照陈大炮那个抠搜劲儿,平日里多用一勺盐都要瞪眼睛,今天这损失,怕是要大几百块。
大几百块啊!把她们这群人全卖了也赔不起!
“完了完了……”
桂花嫂凑到刘红梅耳朵边,声音抖得像蚊子叫:
“红梅姐,你说……大炮叔会不会让我们赔啊?我那口子要是知道我出来干活还倒贴钱,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刘红梅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像吞了把沙子。
“别……别瞎说。”她强撑着场面,但飘忽的眼神出卖了她的心虚。
“咱们是为了护着他的家产才动的手,这……这属于工伤吧?”
话虽这么说,可她心里也没底。
毕竟这年头,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就在这几十号军嫂人心惶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
井台那边,传来了“哗啦”一声水响。
陈大炮洗完了手。
那双刚才给老黑缝针、沾满血污的大手,被冷水冲得发白。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没拿毛巾擦,就那么湿淋淋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院子中央走来。
每一步踩在泥水里,发出的“吧唧”声,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胖嫂吓得手里的半截铁锹“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陈大炮走到那堆被踩成烂泥的鱼丸前,停下了脚步。
他低下头,看着那一地狼藉。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刘红梅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她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半步,那张平日里能说会道的嘴,此刻却像是打了结。
“大……大炮叔……”
刘红梅的声音带着哭腔,比刚才沈大彪拿刀指着她的时候还要虚:
“那个……刚才打得太急了,没顾上……”
“这两筐鱼馅……还有那些盆……”
“您看……能不能从我们以后的工钱里慢慢扣?我家里实在是拿不出……”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陈大炮的脸色。
那张脸黑得像锅底,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陈大炮没搭理她。
他突然弯下腰,伸出一只大手,从地上抓起了一团混着黑泥、血水,还有鞋印的鱼丸泥。
那泥在他指缝里挤出来,看着恶心。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这是要发飙!
按照这老头的脾气,下一秒这团烂泥是不是就要糊在她们脸上了?
然而。
“啪!!!”
一声巨响。
陈大炮猛地扬起手,将那一团烂泥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泥点子四溅,溅在了胖嫂的裤腿上,吓得胖嫂浑身一哆嗦,差点没给跪下。
“扣钱?”
陈大炮的声音突然炸响,像是一声闷雷,在这个狭小的院子里滚过。
“刘红梅!你个眼皮子浅的败家娘们儿!”
“谁他娘的跟你说要扣钱了?!”
刘红梅被骂懵了,张着嘴,傻愣愣地看着陈大炮。
只见陈大炮直起腰,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女人。
他的目光里,没有怒火。
那里头烧着的,是一股子让人看不懂的狂热,是土匪头子看自家弟兄的那种赞赏!
“东西是个屁!那是死的!”
陈大炮指着地上的烂泥,唾沫星子乱飞:“人才是活的!”
“刚才谁拿开水泼的?给老子站出来!”
“刚才谁拿铁锹拍那王八蛋脑袋的?给老子站出来!”
“刚才谁喊着要跟那帮杂碎拼命的?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