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
这一声爸,叫得千回百转,听得陈大炮骨头都酥了半边。
“您取的这名字,确实有气势,一听就是大英雄的名字。”
林玉莲微微喘了口气,眼神温柔地看着那两个熟睡的小团子:
“但是爸,您想啊。”
“咱们家现在的日子,眼看着就要好起来了。您做生意,建锋立功,咱们不用再像以前那样苦大仇深地过日子了。”
“这两个孩子,生在海岛,生在这么大的台风天,又是从鬼门关前抢回来的。”
“我和建锋,不求他们以后当什么大英雄,也不求他们多结实。”
“我就想让他们……平平安安的,别再受咱们受过的那些罪。”
陈大炮愣住了。
他看着儿媳妇那张苍白却坚定的脸,又看了看襁褓里那两个粉雕玉琢、仿佛一碰就碎的小家伙。
他咂摸了一下嘴,把那张写满了“铁、钢、强、柱”的红纸,默默地塞回了口袋。
心里头那股子“我要把我孙子培养成特种兵王”的劲儿,突然就泄了。
是啊。
他这辈子打打杀杀,流血流汗,图个啥?
不就是图个家里人能安安稳稳,不用再像他一样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吗?
“行……”
陈大炮虽然嘴上还有点不甘心,嘟囔着:“抗美多好听啊,多威风……”
但身体却很诚实地摆了摆手,那一脸的“我是大家长但我听你们的”表情:
“行行行,你是功臣,你是孩子亲妈,你说了算!听你的!”
陈建锋松了一口气,感激地握了握妻子的手。
他沉思了片刻,看着父亲,又看着孩子,郑重地说了两个字:
“陈安,陈宁。”
“安宁?”
陈大炮眉头一挑,在嘴里反复嚼着这两个字。
“爸从前线下来,九死一生,求的就是个平安。”
陈建锋解释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坚定:
“我守这海防,看着这大海,守的也是这一方安宁。”
“哥哥叫陈安,妹妹叫陈宁。”
“咱们家以后,不论外面多大的风浪,只要回到家,就是安宁。”
林玉莲的眼睛亮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连连点头:“好听……陈安,陈宁……真好听。”
陈大炮沉默了。
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脑海里,闪过那些没能从战场上回来的战友的脸。
闪过刚才那一路上,风雨交加、命悬一线的生死时速。
安宁。
这两个字,听着软,可细品起来,却是这世上最硬的福气。
“啪——!”
陈大炮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声音洪亮:
“好!!”
“就叫安宁!!”
“老子这辈子打仗杀人,不就是为了让孙子能过上安宁日子吗?!”
“这名字,中!比铁柱中!!”
名字定了,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温馨了起来。
林玉莲的精神一放松,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公公,脸颊微微泛红。
“爸……我有点饿了。”
“我想喝……我想喝家里那锅老鸭汤。”
那是昨天下午,陈大炮专门给她炖的。
说是选的老麻鸭,剔了油,加了老坛酸萝卜,慢火吊了一下午,汤清肉烂,最是开胃补气。
本来是要留着晚上喝的,结果这一折腾,一口都没喝上。
陈大炮一听儿媳妇有胃口,那眼睛瞬间就亮了,比探照灯还亮。
这不仅是儿媳妇饿了,这是对他陈大炮国宴级手艺的最高认可啊!
“喝!必须喝!”
陈大炮“霍”地站了起来,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那是爸专门给你吊的汤!火候足着呢!刚才出门太急,没顾上带,还在灶上温着呢!”
“这会儿回去,热度正好,一口下去能鲜掉眉毛!”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了鱼肚白,一丝金色的阳光正努力地刺破云层。
“你们娘仨等着!”
“爸这就回去取!顺便给你们拿几件干爽衣裳,再给孙子拿一摞尿布!”
“建锋,看好你媳妇和你娃!要是少一根汗毛,老子回来打断你另一条腿!”
说完,陈大炮风风火火地冲出了病房。
那背影,虎虎生风,走路都带着重低音,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瘫在椅子上的熊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