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正嘬着缸里泡了大半天的枸杞茶,茶水温吞,枸杞干瘪,是他舍不得换新的节俭模样。一口茶水还没来得及咽进肚子里,就被这阵猝不及防的“山风特供版穿堂风”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握着搪瓷缸的手猛地一抖,原本零星浮在水面的枸杞尽数沉落缸底,密密麻麻铺了一层,像他此刻沉甸甸、揪紧的心,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清沅就坐在对面的旧小板凳上,身姿端得端正无比。双膝并拢对齐,规整得比重点高中月考前装订完毕的答题卡还要平整规矩,双手安静交叠放在膝头,脊背挺得笔直坚韧,胜过村口那棵被雷劈过三次、枝干残缺却依旧顽强扎根、活成村中传奇的歪脖子青松。
她安安静静坐着,没有开口争辩,也没有撒娇软磨,只是默默抬眸望着身前的爷爷。一双眼眸清澈透亮,干净得能清晰倒映出老人鬓边的白发、脸上的沟壑,眼底的坚定更是凝实厚重,像一根根带着倒刺的钢钉,稳稳钉在空气里,不容半分动摇。
爷爷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粗重地喘了两口浊气,抬眼对上孙女这副执拗模样,心里猛地咯噔一下。那瞬间的心悸,仿佛家里搁置三十年、早已老化失灵的老旧收音机,突然不受控制地滋啦作响,电流乱跳,硬生生播放出一段激昂沉重的《命运交响曲》第一乐章,敲得他心神不宁。
“你一个小姑娘家,去哪里挣钱?”
他轻轻放下冰凉的搪瓷缸,刻意压低了嗓音,语气沉得比密封严实的腌酸菜坛子盖还要厚重,藏不住满心的担忧,“马上就是高三最关键的冲刺阶段,你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读书,别的什么都不用管!再说了,你上次月考数学成绩……咳咳,罢了,咱不提分数,只谈理想,只谈前程。”
爷爷话说一半及时收口,怕戳了孙女的压力,可眼底的焦虑半点没藏住。他活了六十七年,这辈子没别的期盼,唯一的执念,就是让苦了十八年的孙女,能安安稳稳读完高中,顺顺利利考上大学,彻底跳出这座困住祖孙两代人的大山。
许清沅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稳稳压着,连一丝颤动都没有,语气平静却笃定:“我可以进山。”
短短五个字,落地无声,却瞬间让整个土坯房陷入死寂。
窗外的风声停了,院角的虫鸣歇了,就连平日里最爱蹲在墙头、全程围观村里大小琐事、随时开启即兴脱口秀的芦花鸡,都瞬间噤声,牢牢闭紧了嘴巴。那短暂的沉默,翻译过来就是满屏震撼的咯咯惊疑:她真敢说?她居然真的打算闯后山?
青石村的人,谁不知道村后的大山根本不是普通山林,那是实打实的《山海经·现实加强版》实景拍摄基地,处处藏着未知的凶险,从来没人敢轻易踏足深处。
陡峭的山坡堪比失灵停运的垂直电梯,一脚踩空便是坠落深渊;地面铺着厚厚的青苔,湿润绵密,质感堪比米其林三星主厨精心打磨的抹茶慕斯,看着温和,实则步步打滑,暗藏危机;漫山遍野的野生荆棘更是霸道蛮横,堪称人类毛衣终结者,不管是粗布衣裳还是细密针织,一经刮蹭必然破损,完全有资格申请非遗野生狠角色认证;至于山里的蛇虫鼠蚁,更是自成一派,是山林专属的编外保安队,二十四小时无休巡逻,性情凶悍,从不讲情面,遇事绝不调解。
村里的壮年汉子,结伴都不敢轻易深入后山,更何况许清沅这样一个单薄瘦弱的十八岁小姑娘。
可许清沅脸上没有半分惧色,淡定得仿佛只是要去村口小卖部买包辣条。她下意识想掏出手机佐证自己的底气,随即反应过来,手里只有爷爷那台陪伴多年的诺基亚1100。这部老式手机堪称电子产品里的常青树,待机时长三十七天,摔落磕碰五次,淋雨受潮两回,依旧坚挺耐用,像极了在泥泞里硬生生扎根生长的她自己。
她熟练点开相册唯一的珍藏照片——一张精心P图制作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模拟图。背景是国内顶尖985高校的校门,字体选用端庄大气的华文行楷,右下角还特意用美图秀秀添了彩虹光晕,配了一只展翅腾飞的小凤凰特效。
许清沅在心里默默备注:凤凰是灵魂自带的宿命特效,不是后期拼凑的滤镜。
“运气好,挖到几株品相好的野生草药、名贵山货,就能卖不少钱,足够我的学费。”
她语气轻飘飘的,平淡得像是在诉说今日家常,如同吐槽一句食堂土豆丝偏咸、晚风温度刚好,丝毫看不出是要去闯凶险深山。
爷爷当场上演一套完整的人类面部肌肉紧急集合套餐:眉毛骤然上提,嘴角紧绷下拉,鼻翼微微翕张,瞳孔剧烈地震荡收缩。整套神态,完美复刻了亲眼看见自家乖巧白菜,突然宣布要单挑华南虎的极致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