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碰,会留指纹。”
一道清冽的男声从背后传来,葡猛地转身,撞进西带着笑意的眼睛里。他指间捏着支炭笔,黑色粉末在指缝间晕开,像没擦干净的星子。
“又是你画的?”葡踮脚看他身后的画架,新的速写纸上已经有了轮廓,是她刚才踮脚的模样,“嗨,你看起来好像很闲。”
“在等你。”西把炭笔塞进她手里,掌心温度顺着笔杆爬上来,“上周借你的伞,该还了。”
葡才想起那把黑色长柄伞还立在自家玄关,伞骨上挂着的银杏叶标本被她用玻璃罩起来,摆在了书架最显眼的位置。那是雨天分别时,西从风衣口袋里摸出来的,说“这样下次见面,你就有理由还我两样东西了”。
画室的百叶窗没拉严,阳光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亮斑。葡握着炭笔的手被西轻轻圈住,他的指腹蹭过她的指节,带着点粗糙的茧子:“这里该重一点,你皱眉的时候,眉峰比山尖还倔。”
炭灰落在葡的手背,像只胆小的虫。她突然想起三年前在画廊争吵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的阳光,西把获奖证书摔在她面前,红色绒面烫金的字被他踩出折痕:“葡,你明明知道那幅《潮汐》是我们一起完成的。”
那时她怎么说的?好像是梗着脖子喊“现在是我一个人的了”,然后看着西眼里的光像被掐灭的烛火,一点点暗下去。
“在想什么?”西的声音把她拽回现实,他正用湿巾擦她手背上的炭灰,动作轻得像在处理易碎品,“脸都白了。”
“想你以前总把颜料蹭到我衣服上。”葡扯了扯他的袖口,那里果然沾着点靛蓝色,“跟只偷喝墨水的小朋友似的。”
西低笑起来,胸腔震动贴着她的肩膀。画室里有松节油的味道,混着他身上柑橘调的洗衣液香,是葡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靠着回忆拼凑出的味道。
“小朋友怎么会偷喝墨水呢?”
“小时候要不是我拦着,你就真喝了。”
傍晚去吃巷尾的馄饨时,雨又下了起来。西把外套披在葡肩上,自己只穿件白衬衫,锁骨处的骨节在昏黄路灯下格外清晰。老板娘端来两碗馄饨,笑眯眯地看他们,“小情侣又一起来啦?”
“嗯……”葡不好意思地告诉她。
但很快,她差点被热汤烫到,西早已也自然地帮她把香菜挑出来:“她吃不了这个。”
这个习惯,他记了七年。从在高中画室第一次一起吃盒饭,他就发现葡会把香菜一根一根捡出来,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雨越下越大,西撑开那把黑色长柄伞,葡的肩膀却还是湿了一小块。她抬头看他,发现伞骨明显偏向她这边,西的右肩已经湿透,黑发贴在颈侧,像幅被打湿的水墨画。
“你伞歪了。”葡伸手去推伞柄。
“没歪。”西握住她的手腕,把伞往她那边又送了送,“以前总让你淋雨,现在得补回来。”
葡想起决裂那天也是雨天,她抱着画框冲进雨里,西在后面喊她的名字,声音被雨声砸得支离破碎。她没回头,直到听见身后重物落地的声音,也只是咬着牙加快了脚步。后来才知道,他为了追她,摔在台阶上,右手腕骨裂了,养了整整三个月。
“手还疼吗?”葡摸到他的手腕,那里有几圈浅浅的疤。
“早不疼了。”西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但那时候很疼。”
“没去找医生看一下吗?”葡有些急促的呼吸着。
“没有。”
“为什……”她的话被西打断了。
“医生说治不好。”
“什么?那你……”
“心疼。”
葡听后默不做声地低下了头。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幅没干的水彩画。葡突然笑出声,很反常,“西,你知道吗?敌人去掉一笔就是故人。”
西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那我们该把那笔减回来,变成‘我们’。”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西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吻,像落下一片羽毛。
“葡,”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以前是我不好,把刀插错了地方。现在能不能给我个机会,把它拔出来,换成糖?”
葡踮起脚,吻上他的唇,带着雨水的微凉和馄饨汤的暖意。
“好啊,”她在他唇边轻声说,“但糖要加双份。”
远处的画室还亮着灯,画架上那幅未完的速写被晚风掀起一角,上面不知何时多了行小字:所有的敌人,都是没来得及变好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