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的流言,总是象雨季肆意滋生的徽菌一样,在不见光的角落里悄然变换着形态。
那则关于国王之死的宫廷传闻,如今已经不胫而走,化作了一支诡异的童谣,在街巷间幽然流传一“斧头落,王冠丢,玫瑰丛中不见头。邪龙飞走啦,留个空脖子瞅呀瞅———”
孩子们拍手唱着,歌声清脆,带着一种对恐怖事物天真又残忍的践踏。大人们默默听着,脊背发凉,却无人上前制止一有些真相,由童谣说出来,总比从自己口中说出要安全得多。
国王驾崩,照理说应该是天塌地陷般的大事。不过这个由诸多古老部分勉强粘合在一起的合众王国,向来缺乏“国不可一日无君”的紧迫感。
大家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协议,默许权势最煊赫的黑月伯爵勒克莱尔出任摄政大臣,暂时代理朝政。
一切都要等到散布在各处、掌握看王国其他权柄的更多贵族和重臣们像迁徙的呆火驼一样慢悠悠地齐聚王都,体面地参加完葬礼,并对那桩匪夷所思的斩首案达成某种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共识之后,才会开始讨论下一任国王的人选。
毕竟,若是仓促间选上来一位,万一他恰好就是那个剁了先王脑袋的元凶,场面就未免太难堪了一一不是出于道德上的谴责,纯粹是程序上的尴尬。
然而,在这权力真空的短暂间隙里,王都的版画工匠与官方铸币厂的师傅们,却已经悄然忙碌了起来。
他们清理机器,调试压模,在灯下反复勾勒看新的图样,为接下来的工作做起准备既然雨果陛下已蒙先祖召唤,无论其谢幕退场的方式多么不体面,那么,市面上那些当年被国王强行推行、刻着他那自以为是的侧身像的金币和铜版画,其命运便已注定。
已有的存货无法废除,但增产的流水线大概率是要就此停转的。
贵族们不再需要靠购买国王画象来展示忠诚,毕竟投资一位已故国王的肖象,其回报率远不如投资一位潜在的继任者。
而市井小民们则更实在,他们本能地偏爱那些图案更传统、手感也更熟悉的旧版钱币至少,那上面没有一张刚刚被证实会带来厄运的脸。
一切都在冷静地、有条不紊地转向,仿佛死去的并不是一位国王,而只是个过时的商标一般。
在这王城权力格局悄然重组的时刻,刚刚从监牢里获释的越橘三人望着仅仅阔别一日的阳光,竟然萌生出些许恍如隔世之感。
“眼下我们能选的道路,主要有三条。”魔法师扳着手指头说道。
“第一,继续追查大胡子的下落;第二、配合伯爵一起调查王宫里的案发现场;第三,我们自己去查找被雨果弄丢的那颗脑袋。”
按照那位勒克莱尔伯爵留下的“临别赠言”,虽然暂时因为证据不足把旅行者们释放了出来,但他们若想维持自由之身,就需要彻底查明这起案件,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而如果三人无法给这起国王断头事件一个合理的交代,那么伯爵就算无法重新把他们抓回大牢,这些人也别想再踏进王都一步了。
“恩—去追查传播谣言的人应该是最保险的。”
面对越橘竖起的三根手指,盗贼谨慎地分析道—
“最近王都里出现的童谣,显然和之前的‘邪龙附身’如出一辙。那个传播者大概率还没有离开王都,即使已经逃跑也不会离开太远,我们可以象黑眼鳄酒馆那次一样去查找流言的发源地,进而找到大胡子的下落一一就算没找到,至少也能向伯爵展现最基本的诚意。”
“这是婉龙给的保底选项吧?别这么保守。”魔法师不以为然地说道,“我还
“越橘,那个魔法在迷宫里不能使用吧?这不是纯浪费钱?”
“话说回来。”魔法师生硬地转移话题,“连武,我们千辛万苦来王都一趟,你难道甘心仅仅因为‘弑君嫌疑人’这个被人硬扣上的头衔,而被扣掉一大笔声望吗?正好雨果也在这儿,我们不如就走王道的侦探推理路线吧。”
“很可惜,王道的侦探已经死了。”
盗贼冷漠地说道,一脸不赞同地抱臂而立,声音压低些许“婉龙的推理剧本你也不是没玩过。哪次还不是弯弯绕绕一大堆,花大半天查找物证拼凑线索,没有两三天根本结束不了与其这样,还不如在城里游走接任务,最后打听打听事件的结局了事,更爽利一点。”
越橘却是不甚赞同的样子,转向小队里的最后一人:“嘉德丽雅,你怎么看?”
武僧梳理着长发,言简意咳地表示立场。
这还不如进侦探路线呢一一连武的脸顿时皱得象被修建老匠捶打过的钢板。
唯独这一次,绝对不能把所有的希望压在骰子的点数上面。因为若是没能给勒克莱尔一个交代,真的被定性为杀死国王的犯罪凶手,闹不好可是要销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