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了咬牙,还是把符咒塞回了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文昌帝君,你骗了小妮子六百多两银子,收了那么多好处,也该发发力了吧?”
“我方言别无所求,保佑我爹考过乡试就行!”
就在这时,贡院深处传来三声浑厚的钟鸣。
“铛!铛!铛!”
所有声音骤然消失。
紧接着,甬道尽头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身着官袍的官员缓步走来,为首的正是主考官陈正林,左右分别是提调官龚泽、监临官刘诚。
三人面色肃穆,在堂上站定。
刘诚的目光扫过号舍,在“玄字二十七号”顿了半息。
方言抬眼,迎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
刘诚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抿,移开目光。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另一侧,龚泽微微颔首,朝方言的方向投来鼓励的眼神。
陈正林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号舍,声音沉稳有力:
“本官陈正林,奉旨典试湖广。”
“朝廷开科取士,意在选拔真才,以资国用。尔等寒窗苦读,所求者不过‘公平’二字。”
“今日本官在此立誓:乡试一切皆依朝廷法度,绝无偏私。若有舞弊者,严惩不贷;若有真才者,必不埋没。”
“望诸生澄心静虑,展平生所学,莫负朝廷期许,莫负父母养育。莫负十年灯火。”
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
连最跳脱的方言,此刻也敛容屏息。
陈正林不再多言,抬手示意。
一旁的书吏捧过一只上了封条的朱漆木箱,当众启封,取出厚厚一叠试题。
“靖嘉二十六年湖广乡试,第一场!!!”
“启题!”
很快,纸张由士卒分发下来。
方言接过纸,铺在桌上。
随后便是题目游巷的环节。
第一眼看去,他瞳孔微微一缩。
李成阳那老不死的!居然让他给猜到题了?
四书题:“民事不可缓也,如耻之莫若师文王。”
策论题:“问新垦之地,吏治当如何?”。
两道题,一道极巧,一道极锐。
四书题是典型的截搭题。
“民事不可缓也”与“如耻之莫若师文王”本非相连的句子,硬生生拼在一起。
这不仅要考对原文的熟悉,更要考如何将两句话的内在理路贯通,破题立意的功夫稍差,便会文不对题。
而策论题“新垦之地吏治”,分明是冲着湖广当下最敏感的问题来的。
流民安置,平民开地,以及方言那建立的新式县学,都可以被包括其中。
这道题可以说是十分的广泛。怎么写都行。
但是!若只关注前面的新垦之地,怕是会掉落陷阱。
这道题最重要的是后面的吏治。
所有新开的东西,都必须给于国家带来税收,或是给国家带来其他好处,要是国家都没受益。这地不就是白开了吗?
百姓过得好的同时,也要满足国家的需要。
这就是一个典型要写两面讨好的题。
写的偏靠官方了,考官觉得你不注重民生,将来必定是鱼肉百姓的贪官,不取也罢。
写的偏百姓了,考官就觉得你这个人捧着国家给的饭碗,却是与国无益,这不是养着白眼狼吗?也是一样不取。
过于油滑,又会显得没有个性,容易泯然众人。
这道题,恐怕才是分别出考生真实水平的题。
考场里已经响起压抑的抽气声,有人脸色发白,有人额头冒汗。
远处甚至传来一声低低的哀叹:“孟子……这截搭也太刁了……”
“相比于四书,策论也太简单了吧?”
方言盯着纸上的题,足足愣了三四息。
然后,他缓缓地弯起了嘴角,随即越来越深,最后几乎要抑制不住地从眼底溢出来。
好你个李成阳……
好你个老狐狸!
难怪非要拉着他们天天听课,难怪每天抓着孟子不放。
这四书题,那老家伙可是给他们讲过相似解法的!
他方言天资聪慧,自然有自己的解法。
他爹基础雄厚,苦思一会,也能找到出路。
但是刘睿几人可就难了。
如果没有李成阳这几天的教导,刘睿几人怕是要名落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