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书房里,李家成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拿起今天的《星岛日报》。
他的目光落在财经版上,一行标题跳进眼帘——《九龙仓业务开始蜕变》。
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象是在咀嚼什么。
读完最后一个字,他把报纸放回桌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位评论家,倒是与他英雄所见略同。对九龙仓的症结,对土地的价值,看得都算透彻。
只不过——
一个在明处大发议论,一个在暗处不显山水。
这一点,怕是连那位同样盯着九龙仓的年轻人,也未必猜到。
李家成做事,向来如此。不动声色,不露痕迹,象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悄悄渗进一家又一家企业的股权结构里。
九龙仓,他已经盯了很久。
这家公司手里攥着什么,他比大多数人清楚。
海港城——那片位于维多利亚港湾、正对中环的黄金地皮,原本不过是九龙仓的码头仓库。
七十年代初,香江地产起飞,九龙仓终于明白,守着码头收租是暴殄天物,于是激活海港城大型商业开发计划。
计划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股灾来了,石油危机来了,银行利率飙上去了。
九龙仓骑虎难下,工程只完成一半,钱已经砸进去十个亿,后续资金却卡住了脖子。
负债累累,股价低迷。
1977年末,九龙仓市价不过13、14港币,发行股票不到1亿股,总市值撑死了14亿。
可那片地值多少?
同一地段,官地拍卖价每平方英尺6000到7000港币。以此推算,九龙仓股票的实际价值,应该是每股50港币。
而那个海港城旧址,若交到懂行的人手里——
李家成不止一次想过:若由他来主持开发,绝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长江实业这些年摸爬滚打,他总结出一套自己的章法:楼市景气时,加快销售,货如轮转;楼市低迷时,捂盘惜售,坐等升值。
租售之间,进退自如。
可九龙仓呢?死守着“只租不售”的老规矩,把大把资金压在物业里,动弹不得。
不是地不行,是人不行。
既然他们不行,那就让别人来行。
李家成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落向窗外深水湾的海面。
大市萎靡,正是暗购的好时候。
本周开始,他已经悄悄进场。
每股13、14块的九龙仓,在他看来,就是躺在货架上的打折商品。即使以高出时价五倍的价钱拿下控股权,也是划算的买卖。
当然,这话他谁也不会说。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幅字静静挂着——
“谋事在人”。
…
…
…
华人行。
远东交易所。
上午十点,大厅里已是人声鼎沸。
穿西装打领带的股票经纪捏着单据穿梭,穿汗衫的散户们踮脚盯着黑板,还有那些花衬衫牛仔裤、一看就是捞偏门的,三三两两聚在角落抽烟。
各行各业,三教九流,全挤在这座香江最古老的证券交易所里,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空气中弥漫着金钱的味道——当然,还有汗水、烟味,以及某种更原始的东西。
欲望。
黄家豪坐在角落的长椅上,双腿上摊着一本硬壳笔记本。
他时而抬头观察前方那块巨大的交易黑板,时而低头在纸上写写画画,神情专注得象在课堂上做笔记。
那块黑板被股民戏称为“金鱼缸”。没有电子显示屏,没有实时报价,所有股票的交易信息,全靠穿红马甲的交易员用粉笔一笔一划往上写。
报价、喊价、成交,人声与粉笔屑齐飞。后世股民管这叫“写黑板年代”——原始,狂野,却也充满某种质朴的张力。
黄家豪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多小时。
这副模样,自然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那后生仔在搞乜?”一个穿汗衫、摇蒲扇的老伯朝他的方向努努嘴。
旁边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推了推镜框,嗤笑一声:“装模作样罢了。你看他那样,像会炒股吗?”
“说不定是大学生来做研究的呢?”一个年轻些的股民猜测。
“研究?”中年人笑得更响,“研究怎么亏钱?我在这行十多年,从没见过有人靠记笔记发财的。真以为股市是读书考试啊?”
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黄家豪耳朵里。
他恍若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