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屿转笔的动作倏地停住了。他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倦怠或玩味的深褐色眸子,此刻清晰地映着她认真的脸庞。她的话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入了他沉寂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涟漪。不甘心?这个词像一根细小的刺,扎破了他刻意维持的麻木外壳。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沉了几分。空教室里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自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不甘心?”他重复着,目光从沈微脸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那片璀璨却冰冷的灯火,声音低沉得仿佛在自言自语,“或许有吧。但比起这点不甘心……”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吐出,“我更想知道,如果我真的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成绩垫底,打架斗殴,惹是生非……他们,会不会终于舍得放下地球另一端的‘重要会议’,飞回来,哪怕只是……狠狠骂我一顿?”
他没有回头,但沈微清晰地看到,他搁在窗台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个“他们”,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了沈微的心上。果然……是父母。用最惨烈的方式,赌一个渺茫的关注。
一股酸涩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心疼,瞬间淹没了沈微。
她想起了自己远在异地的父母。虽然不能朝夕相伴,但每晚雷打不动的视频通话,妈妈絮絮叨叨的叮嘱,爸爸略显笨拙却充满关切的问候,还有他们对她每一次进步毫不吝啬的赞美和鼓励……那些平凡的温暖,此刻像潮水般涌来,让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周屿那份被忽视的孤独有多么刺骨。
她无法想象,要用自我放逐来换取一点来自父母的、哪怕是负面的关注,那是一种怎样绝望的渴求。太笨了,周屿。笨得让她……心口发闷。
空教室里陷入一片沉寂,只有暮色无声流淌。沈微没有说“你父母不对”或者“你值得更好”这样空洞的安慰。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紧绷的侧影,感受着他无声传递出来的巨大孤独。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打破了沉默。
她没有说话,而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印着可爱猫咪图案的保鲜盒,打开盖子,里面整齐码放着几块烤得金黄、点缀着海苔碎的方形饼干,一股诱人的咸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喏,”她将保鲜盒推到他面前的窗台上,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我妈寄来的,她最拿手的海苔苏打饼干。说是给我熬夜补充能量,但每次都寄一大箱。”她拿起一块自己咬了一口,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含糊地说,“尝尝?比食堂的强多了。”
周屿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先是落在保鲜盒里那些金黄诱人的饼干上,然后慢慢上移,落在沈微的脸上。
她正小口吃着饼干,腮帮子微微鼓起,浅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中亮晶晶的,嘴角沾了一点点饼干屑,神情自然得仿佛刚才那场触及灵魂的对话从未发生。
没有怜悯的注视,没有刻意的开导。只有一盒带着家庭温暖气息的饼干,和一句关于“妈妈”的、再平常不过的分享。
周屿深褐色的眼底,那层浓重的阴霾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冲开了一道缝隙。一种陌生的、带着点酸胀的暖流,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口,让他喉头有些发紧。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微凉的保鲜盒边缘,停顿了一瞬,才拿起一块饼干。
“咔嚓。”酥脆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咸香的海苔味混合着黄油的醇厚在舌尖蔓延开,是一种踏实而熨帖的味道。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却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自嘲的冷硬,“……是比食堂的好。”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饼干,又抬眼飞快地瞥了沈微一眼。
她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如释重负的笑意,颊边那点饼干屑显得有点傻气,却……该死的可爱。
暮色四合,空教室的感应灯“啪”地一声自动亮起,柔和的光线洒在两人身上。
周屿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灯光亮起的那一刹那,像是被那抹浅浅的笑意轻轻撞了一下,漏跳了一拍。他迅速低下头,掩饰性地又咬了一大口饼干,耳根却悄悄爬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热。
沈微看着他低头猛吃的侧影,刚才那股心疼和酸涩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暖融融的感觉。
她知道,有些伤痕不是一盒饼干能治愈的,但至少在这一刻,暮色与灯光交织的空教室里,海苔饼干的咸香和少年微红的耳根,构成了一幅让她心跳悄然加速的画面。
他们谁也没有再提刚才的话题。沈微自然地翻开下一道题,周屿也收敛了心神,目光重新落在纸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再次响起,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