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
看到清晰利落、透着一股冷硬劲儿的下颌线,和微抿的薄唇。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随性的不羁——将看起来不轻的黑色双肩包不算很轻地塞进桌肚,发出一点闷响。然后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上,长腿在桌下似乎有些伸展不开。他随手抽出一本崭新的物理书,“啪”地一声摊开在桌面,目光投向窗外操场上隐约跑动的身影,整个人显得沉默、倦怠,却又像一头暂时收敛了爪牙、在阳光下慵懒假寐的豹子,骨子里透着一种潜藏的力量感和不易亲近的气场。

    沈微觉得眼熟。高一期末考后,那个因“考试态度问题”被教导主任当众点名批评的……周屿?

    她记得他当时站在台上,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全程一言不发,最后只简短地、带着点漫不经心地说了句“知道了”。

    没有辩解,也无所谓“检讨”。

    当时林溪还在她旁边悄悄说:“听说还是校霸呢,不知道真的假的,不过每次考试确实垫底就是了。”

    议论很快被期末成绩的洪流淹没。印象里只剩下这个名字和事件。

    他……也分到了1班?重点班?这确实有点出乎意料。

    紧接着,后排也传来动静。两个男生似乎从外面刚玩完回来,大大咧咧地在沈微和周屿后面的位置坐下。

    “卧槽!屿哥!咱仨又凑一块儿了!”李想的声音带着惊喜,拍了拍周屿的肩膀。

    赵磊则好奇地探身向前,越过周屿看向沈微:“哟,新同桌?还是年级第一的沈大学霸?屿哥,你这运气可以啊!”

    周屿眼皮都没抬,只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李想赶紧拽了赵磊一下,示意他别吵。

    就在沈微收回目光,准备专注于自己笔记本的瞬间,周屿似乎调整了一下坐姿,他随意放下搁在桌面的手肘时,动作幅度稍大,带起一阵细微的风,轻轻掀动了沈微摊开的笔记本纸页边缘。

    沈微正悬停在纸页上方的笔尖,因为这微小却计划外的扰动,轻轻一滑,在洁白的纸页上落下一个清晰可见的小小黑点。

    沈微的动作瞬间顿住。她看着那个突兀的小黑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秀气的眉头。不是生气,而是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打乱她“完美开局”的小意外,本能地感到一丝烦躁。她讨厌计划外的失控感,哪怕只是纸上的一个小点。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努力忽略这小小的不完美,笔尖重新稳稳落下,在墨点旁利落地写下日期和“班主任讲话要点”。窗外,隐约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和少年们的呼喊。

    讲台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班主任徐明远走进教室,金丝边眼镜,气质严谨。目光如鹰隼般一扫,喧闹声迅速低了下去,直至安静。

    “安静。我是班主任徐明远,也是你们的物理老师。” 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威严,“现在开始点名。”

    “林砚之。”

    “到。” 清冽平静。

    “苏晓冉。”

    “到!” 清脆活泼。

    ……

    “沈微。”

    “到。” 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专注。

    徐明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半秒,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周屿。”

    短暂的沉默,教室里似乎更安静了一瞬。沈微的目光再次转向旁边。

    周屿像是被这声点名从某种游离状态中拉回,缓缓抬起头,目光转向讲台,沈微这次看清了他的正脸。

    五官立体分明,鼻梁高挺,眉眼深邃,眼窝略深,眼瞳是沉静的深褐色,像深秋的潭水,带着明显的倦怠和疏离,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然而,就在他抬眼的瞬间,那双原本沉寂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快、几乎难以捕捉的锐利,像沉睡的猛兽被惊扰时本能的一瞥,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模样。

    “到。” 声音低沉,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没什么情绪。答完,眼皮又懒懒地垂了下去,目光落在摊开的物理书扉页上,修长的手指带着薄茧,无意识地、带着点力道地捻着书页的一角。

    徐明远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目光锐利而深沉,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没说话,拿起红笔,在名册上“周屿”的名字旁,用力地画了一个圈。

    点名继续。沈微收回目光,专注于讲台。她翻开笔记本,忽略那个小黑点,笔尖流畅地记录着要点。

    旁边,周屿依旧安静地看着窗外,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宽阔的肩背线条在宽松的校服下隐隐透出力量感。

    两人之间,无形的空气墙悄然立起。墙的一边,是规划与进取,理性而专注;墙的另一边,是沉默与倦怠,慵懒却潜藏着锋芒。

    那个小小的墨点,像一颗意外投入湖中的石子,涟漪虽小,却清晰地宣告着:他们之间,注定不会只有一条平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