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嘟囔着。
那些个米其林三星,吃得老子嘴里淡出个鸟来。
李青云没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父亲。
看着他眼底那逐渐复苏的生气。
阿尔茨海默症剥夺了父亲近期的记忆。
却把那些深藏在岁月最底层的画面,冲刷得越发清淅。
刺啦!
灶台那边传来一声爆响。
火苗窜起半迈克尔。
胖子颠锅的动作大开大合。
浓烈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不到十分钟。
胖子端着两个盘子走了过来。
砰砰两下,放在桌上。
爆炒腰花。
拍黄瓜。
接着又回身端来一小碟油炸花生米。
齐了。
胖子把找零的几十块钱拍在桌上。
慢用。
李建成根本没看钱。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盘腰花上。
油光发亮。
红彤彤的干辣椒段点缀其中。
刀工粗犷。
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老李咽了一大口唾沫。
伸手从竹筒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
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腰花。
直接塞进嘴里。
烫。
辣。
鲜。
李建成嚼了两下,眼珠子猛地亮了。
他用力咽下去。
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好!
老李冲着灶台方向吼了一嗓子。
胖子!你小子这手艺!
没给你爹丢脸!
胖子正在炒粉,头也没回地挥了挥锅铲。
那必须的。
李建成夹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嘎嘣脆。
他一边嚼,一边看着李青云。
尝尝?
不尝了。
李青云摇头。
您多吃点。
老李不强求。
甩开腮帮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
一盘拍黄瓜被他吃得咔咔作响。
他吃得毫无形象。
满嘴流油。
夹克衫上溅了油星子,他也浑然不觉。
这个坐拥万亿帝国的太上皇。
此刻。
就象一个饿了三天的搬运工。
沉浸在这廉价的夜宵里。
几万块一头的澳洲大龙虾。
几十万一斤的极品血燕。
在老李嘴里,全比不上这盘三十块钱的爆炒腰花。
这才是他习惯的滋味。
也是他活过的证明。
李青云双手交叉,支在下巴上。
隔着升腾的热气,安静地注视着父亲。
眼底一片温和。
慢点吃。
没人跟您抢。
李建成没空搭理儿子。
风卷残云。
不到十分钟。
三个盘子见底了。
连拍黄瓜里的汤汁,都被他倒进嘴里喝了个干净。
舒坦。
李建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满足地摸了摸肚子。
他扯过一张餐巾纸,胡乱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随后。
转头看向灶台。
胖子!
老李扯着嗓子喊。
拿两瓶酒来!
胖子停下颠锅。
要啥酒?
二锅头!
李建成瞪着眼。
要红星的!绿瓶那种!
胖子从冰柜底下掏出两瓶落了灰的二锅头。
走过来。
咚咚两下,顿在桌上。
压箱底的,十块一瓶。
李青云伸手。
把刚才找零的钱推了过去。
胖子收了钱,转身去忙了。
李建成没有马上开酒。
他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冰凉的玻璃酒瓶。
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刚才的兴奋和食欲退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让人心悸的深邃与清醒。
那不是一个阿尔茨海默症患者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个真正在街头杀出一条血路的枭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