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辈子当流氓,当大哥,当人大代表。
骨头比铁还硬。
最受不了的,就是自己变成一个连撒尿都要人伺候的累赘。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山河站在月亮门外,红着眼框转过身,不敢再看。
李青云没有劝。
也没有说那些虚伪的安慰话。
他只是掏出那块洁白的手帕。
粗鲁地糊在老李脸上。
擦干眼泪。
爹,您记性确实不好了。
李青云的声音很平淡。
九八年,临海西街。
您带着我被七个刀手堵在死胡同里。
那个红毛混混的西瓜刀,差半寸就劈开我的天灵盖。
是您扑过来,用背硬生生替我扛了那一刀。
伤口半尺长,连骨头都翻出来了。
李青云盯着老李的眼睛。
那时候,您怎么没嫌我这个拖油瓶是个累赘?
李建成愣住了。
嘴唇哆嗦着。
那能一样吗!
老李扯着嗓子反驳。
你是我亲儿子!老子替你挡刀天经地义!
这就对了。
李青云笑了。
嘴角勾起一抹理所当然的弧度。
您替我挡刀子是天经地义。
现在我给您端茶倒水,也是天经地义。
天王老子来了,这规矩也破不了。
谁要敢说您是废人。
李青云推了推金丝眼镜,眼底杀机一闪而逝。
我诛他九族。
李建成看着儿子。
突然破涕为笑。
骂了一句脏话。
小王八蛋。
老李抢过手帕,用力擤了擤鼻涕。
嘴皮子比老子还利索。
迷雾散去。
父子俩重新回到了那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中。
收音机里的京剧继续咿咿呀呀地唱着。
阳光偏移。
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老长。
接下来的日子。
桃花源山谷里,只剩下了最纯粹的田园生活。
没有文档,没有电话。
李青云陪着老李,在菜地里拔草。
在溪水边钓鱼。
有时候老李的病犯了,非说自己是刚出狱的劳改犯。
李青云就顺着他的话。
假装自己是收保护费的小弟,逗得老头子哈哈大笑。
岁月,在这座山谷里,流淌得异常缓慢。
仿佛外界的金融核战、星辰大海,都与他们无关。
某个深秋的午后。
落叶飘零。
院子里的老槐树掉光了叶子。
李建成躺在摇椅上。
身上盖着一张厚厚的羊毛毯。
他眯着眼睛。
看着远处天空中飞过的一排大雁。
嘎嘎的雁鸣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摇椅停止了晃动。
老李浑浊的眼神,像被秋风吹散了迷雾。
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那是一种回光返照般的透彻。
儿砸。
老李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淅。
李青云正拿着剪刀修理一盆盆景。
听到这声音。
手指猛地一顿。
爹,怎么了?
李青云放下剪刀,快步走到摇椅旁。
李建成没有看他。
目光依然死死盯着那排飞远的大雁。
粗糙的大手从羊毛毯下伸出来。
一把抓住了李青云的手腕。
力气出奇的大。
像铁钳一样,抓得李青云生疼。
爹想回去了。
老李转过头。
那张满是老年斑的脸上,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
回哪?
李青云心头一紧。
临海。
老李吐出两个字。
老城区。
他的眼神穿透了时光。
穿透了这十几年来的荣华富贵、金山银山。
回到了那个最底层、最肮脏、却也最真实的起点。
爹想去看看以前的地方。
老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乞求。
看看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