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这么多东西,脑子不累吗?”赫敏问。
“不累,因为记的是你。”
赫敏没有再说话了,她只是把额头靠在了艾瑞斯的额头上,把眼睛闭上了。她感觉到艾瑞斯的手从她的膝盖上滑到她的手背上,手指一根一根地缠上来,最后十指相扣。
她的掌心的温度比赫敏的掌心高,那股热量从她的掌心传到赫敏的手背,沿着手指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爬到肘弯。
“你今天中午想吃什么?”艾瑞斯问。
“不吃肉。”
“那吃什么?”
“吃面,不带油的那种。”
“好,我去跟莉拉说。”
“你不用去,她会做好送过来的。”
“她今天不在,她去对角巷了。”
赫敏睁开眼睛。
“那谁做饭?”
“我。”
“你会做面?”
“会,上次在农场,托马斯教过我。普通的面条,不加肉,不加油,清水煮,放一点盐。”
赫敏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学的?”
“你上次说想吃面的时候,你忘了。”
赫敏确实忘了,她上次说想吃面是什么时候?可能是某个下午,可能是某个晚上,可能是她自己在对着书页自言自语“想吃面条”的时候。她自己都不记得了。但艾瑞斯记得。
“我没忘。”赫敏说,“我想起来了。”
“你刚才眼睛眨了一下,眨得比平时快,你在说谎。”
“我没有说谎,我真的想起来了。”
“你想起什么了?”
“想起——我想吃面的时候,你说‘好’。”
艾瑞斯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那不算想起来,那是你编的。”
“你会编,我也会编。”
“你编得不够象你刚才说‘好’的时候,尾音没有提上去。你说‘好’的时候尾音会往上走一点。刚才你说了两个音节,第一个重,第二个轻,不象你说的话。”
赫敏把额头从她的额头上抬起来,看着她的脸。那张脸还是空的,象一面墙,但墙上有字,字是用铅笔写的,很小,需要凑近才能看清。她凑近了,看到墙上的字写着:“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包括你说‘好’的时候的尾音。”
“你不要再记录了。”赫敏说。
“好。”
“你又说‘好’。”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真的。”
“上次也是真的,这次也是真的。”
赫敏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把脸埋进了她的肩窝里。艾瑞斯的T恤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早晨的太阳晒过的味道。赫敏把鼻子埋在那片味道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去做面吧,我饿了。”
“好。”艾瑞斯说,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赫敏一眼。赫敏坐在床上,头发乱着,脸还埋在刚才那个位置——虽然那个位置已经没有东西了,艾瑞斯已经走了。她抬起头,看到艾瑞斯在门口看着她,就做了一个“去”的手势。
艾瑞斯走了,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赫敏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艾瑞斯掌心的馀温。那一度的温差正从她的皮肤上慢慢散去,象一杯水在空气中慢慢变凉。
她把手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从快到慢地恢复。她感觉到自己的胃在等待面条。她感觉到自己的脑子在处理一个信息:艾瑞斯记得她说的每一个字,包括她生气的时候说的、她随口说的、她自己都不记得的。
她觉得这个信息比任何一种食物都让人饱。
不是因为被记住了,是因为被记住的,是那些她自己都不珍惜的碎片,而有人在收着它们。
她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枕头上有艾瑞斯洗发水的味道。
她笑了,笑声闷在枕头里,象在远处放了一串小鞭炮。
门又开了,艾瑞斯探进头来。
“你笑了。”
“没有。”
“你嘴角弯了。”
“嘴在睡觉。”
“嘴睡觉不会弯。”
“会,嘴的肌肉在放松,放松的时候会自然上翘。”
艾瑞斯看着她,看了两秒钟。
“你赢了。”她说,然后关上了门。
赫敏把枕头捂在脸上,笑得肩膀都在抖。她说“你赢了”。她说出来了,终于不是她一个人说了,轮到她说了。
她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