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板,一盯就是一整夜。
那种无力感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压了一辈子,又带到这辈子。
从第一天睁眼就在搬这块石头。
光溜溜从娘胎里出来,被人裹在布里。
那时候就想,这辈子不能再等了。
拼命踢球,往上爬,赚钱,买版权,铺路。
球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脚底板全是茧子。
每一次铲球,每一脚远射,都是为了有一天,能挡在她前面。
现在她就在眼前。三十米外。
好好的。干净的。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
眼泪掉下来了。没出声。
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裤子上。
裤子洇开一个小圆点。没擦。就那么流。
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
不知道有人为了这一刻等了两辈子。
心里那块石头从胸口往下沉。
沉到肚子里。散开。没了。
不是裂了,不是碎了。
是像冰块放在热水里,慢慢化了。连渣都不剩。
胸口空了。压了太久突然不压了。
像一直背着很重的包突然卸下来,肩膀往上弹。
整个人轻飘飘的。
呼吸一下子就顺了。肺里灌进来一大口气,凉丝丝的。
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往下塌了一点。整个人松了。
抬起头。她还在校门口。
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上辈子隔着屏幕看她,够不著。
现在她就站在那儿,够得着了。
不是要现在去够。是知道以后能够著了。
慢慢拿起相机。外壳冰凉,贴著掌心。
举到眼前。取景器抵着眼眶。镜头对准她。
她站在那儿,低着头。风吹过来,发梢轻轻晃了晃。
呼吸放慢了。手指搭在快门上,没按。
想多看她一会儿。
她抬起头,往街对面扫了一眼。
差一点看过来。心脏猛地一缩。
整个人往后靠了一下。
她转过脸去了。
按了快门。咔嚓。很轻。
把相机放下来。低头看屏幕。
屏幕里,她站在校门口,侧脸对着镜头。
阳光打在脸颊上,长发披着。干干净净的。
把相机放回副驾驶。
学校里面跑出来一个女孩。艾米。
跑到她面前,站住。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
两个人说了句什么。刘一菲点了下头。
跟艾米一起往前走。
目光跟着她。从车前走过。
三米。不到三米。
看得清她的耳垂。圆圆的,小小的。
阳光从侧面来,耳廓被照得透亮,边缘有一圈光。
风把她的味道带过来。
不是香水,是洗衣液,淡淡的,混著阳光晒过的暖意。
刘一菲没看这边。低着头,往前走。
长发在肩膀上晃了一下,发梢落在肩头,又被风吹起来。
两个人走远了。拐了个弯。
墙角挡住了她们。先是一半身子,然后只剩一只手,然后那只手也没了。
看不见了。
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脖子拧著,头转过去。
过了好几秒才转回来。脖子咔嗒响了一声。
靠回座椅上。仰头盯着车顶。
浅灰色的绒布,有一块被烟头烫过的痕迹。
手放在大腿上,掌心朝上。摊著。
汗干了,留下一层薄薄的盐渍。白色的,在皮肤纹路里。
深呼吸了一口。空气从鼻子里进去,凉凉的,带着车厢里皮革的味道。
又一口。心里不堵了。
把相机放回去。扣好摄影包,拉链拉上。
发动车。钥匙拧下去,引擎嗡的一声,方向盘震了一下。
手不抖了。挂挡,开出去。
档杆推上去,变速箱咔嗒一下,车身轻轻一耸。
经过她刚才走过的那条路。没停。
拐了个弯。后视镜里的街景越来越小。
那棵梧桐树。那个报刊亭。那扇铁门。
看不见了。
但知道她在那里。好好的。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