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五十六章 半面铜镜
错觉吗?还是日头太烈,眼花了?

    阿忧皱了皱眉,心底那点古怪的感觉却挥之不去。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仅剩的十文钱中的两枚,递给了老汉。

    “我要了。”

    老汉接过铜钱,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了笑:“好嘞,小哥好眼光。”他随手用一块更破的布片,将那半面铜镜胡乱包了包,递给阿忧。

    阿忧接过布包,入手依旧冰凉。他没有立刻打开看,只是将其揣进怀里,贴身放着。凉意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与木剑剑柄的微温形成鲜明对比。

    又在集市上转了一圈,并未找到卖旧书的摊子。眼看着日头偏西,集上的人潮开始有散去的迹象,阿忧便不再逗留,转身往回走。

    怀里揣着那半面冰冷的铜镜,他总觉得有些异样。这东西,似乎与自己、与木剑,有着某种极其隐晦的联系。他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将手伸进怀里,隔着布包,再次触碰到那冰凉的镜面。

    这一次,没有任何异常。镜子就是镜子,冰冷,沉默,带着铜锈的涩味。

    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集市的喧嚣,陌生的环境,让他过于敏感了。他摇摇头,加快了脚步。

    回到铁匠铺时,赵瘸子已经完成了第二根门钉的嵌铜,正就着水磨石,细细打磨第一根门钉的表面。见阿忧回来,头也不抬地问:“炭定了?盐买了?”

    “嗯。傍晚老丁头送炭来。盐在这里。”阿忧将粗盐包放在一旁。

    赵瘸子“嗯”了一声,继续磨他的铁钉。阿忧也没提那半面铜镜,只当是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默默走到后院,打了盆水洗脸洗手,然后回到铺子角落,拿出那本《蒙童识字》,借着门口斜射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继续描摹那几个字。

    手指在书页的空白处虚划,脑海中却不期然又浮现出那镜面光亮处,自己陌生而空洞的眼睛,以及那惊鸿一瞥般的、衣袂与金色的残影。

    还有周先生在地上写下的,那个复杂的“剑”字。

    他停下手指,从怀里掏出那破布包,一层层打开。半面铜镜静静地躺在掌心,锈迹与光亮交织,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古旧神秘。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铜镜,再次照向自己。

    镜面里,依旧是那张脸。

    但这一次,他看着镜中自己的眼睛,看着那深不见底的茫然,脑海中那个“剑”字的最后一笔——那如悬针般凌厉、似要破空而出的收笔——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空茫的心中,忽

    这镜子,映出的是此刻的自己。

    而那个“剑”字,或许……指向的是,自己本该成为的、或者终将找回的……某种模样?

    这念头一闪即逝,快得抓不住。

    他放下铜镜,重新用破布包好,贴身收起。

    冰凉的感觉依旧。

    他重新拿起书,目光落在“剑”字旁边那稚拙的剑形图案上。

    图案粗糙,远不及周先生所写的字有神韵。可看着这图,再想着那半面铜镜,阿忧忽然觉得,无论是这木剑,那铜镜,还是这个“剑”字,都像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后是他完全遗忘、却又隐隐与之共鸣的世界。

    他需要一把钥匙。

    而周先生说,识字是第一步。

    于是,他低下头,更加专注地,用手指在空气中,一遍遍,描摹起那几个最简单的字来。

    横,平。

    竖,直。

    撇,如刀出鞘。

    捺,似水东流。

    每一笔,都极其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却至关重要的奠基。

    赵瘸子磨铁的声音,老丁头送炭的吆喝声,远处集市的余音,都渐渐淡去。

    只有少年指尖划破空气的微响,和他心中,那微弱却逐渐清晰的、描摹的轨迹。

    半面铜镜在他怀里,沉默地冰凉着。

    像是封存着某个故事的断章,等待着被读懂的那一天。

    天光,终于彻底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