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排的那台胫骨平台骨折教学手术,患者是个五十三岁的建筑工人,高处坠落伤,SchatzkerIII型,关节面塌陷。
她站在一助的位置上,右手握着骨膜剥离器,手感回来了大半。小林在对面做二助,时不时抬眼看她——大概是怕她手抖。
“小林,你看我干什么?看术野。”
“哦,好。”
王建国在主刀位上哼了一声:“小顾,你把植骨窗开一下。”
顾绫舒换了骨凿,沿着标记线敲开皮质骨窗。三下,力度均匀,骨片完整掀起。
“手感不错。”王建国从老花镜上方瞥了她一眼,“下周给你排一台桡骨远端,你主刀。”
“好。”
手术做了两个半小时。出来的时候顾绫舒脱了手套,活动了一下右手——虎口那道疤被手套闷了一层薄汗,有点痒,但不影响操作。
换衣服的时候手机响了。宋姐。
“中午有空没?请你吃饭。”
“什么事?”
“好事。来了再说。别穿白大褂来啊,我约的地方dresscode有要求。”
顾绫舒看了看排班表,下午没有门诊。“行,十二点?”
“十一点半,我来接你。”
十一点二十五分,宋姐的白色保时捷卡宴停在医院门口。顾绫舒换了件米色衬衫裙出来,上了副驾。
“去哪?”
“银海湾那边新开的私房菜,我一个朋友的店。”宋姐踩了油门,车子滑出去,“对了,今天还有个人一起吃。”
“谁?”
“我表姐,陆薇。做医疗器械的。”
顾绫舒转头看她。
宋姐笑了:“别那个眼神,不是给你介绍对象。是正经事。”
银海湾的私房菜馆藏在一栋独栋别墅的二楼,门口连招牌都没有,要按门铃才开。包间里已经坐了一个女人——四十出头,短发,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装。
“这是我表姐陆薇,盛恒医疗的总经理。”宋姐介绍,“姐,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顾绫舒,骨科一把刀。”
陆薇站起来跟她握手,力道适中,掌心干燥。“久仰。王建国主任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他带过最有天赋的学生。”
“王主任抬举了。”
三个人坐下来,服务员上了茶。宋姐不绕弯子:“姐,你直接说吧。”
陆薇推了推眼镜:“顾医生,我听说你下个月去海德堡进修?”
“对,手外科方向。”
“海德堡大学医院的Müller团队?”
“是。”
陆薇点头:“Müller的微创内固定系统我们代理过,国内市场反馈很好,但价格太高,三甲医院用得起,二级医院望而却步。”
顾绫舒听出来了,这不是闲聊。
“陆总想说什么?”
“直接。”陆薇笑了一下,“我想做国产替代。微创手外科的内固定器械,螺钉、钢板、导向器,整套系统。研发团队有了,缺的是临床端的人——懂手术、懂器械、能跟工程师对话的医生。”
“你想找我做顾问?”
“不只是顾问。”陆薇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我想请你做联合创始人。技术入股,占百分之十五。”
顾绫舒没动那份文件。
“陆总,我是外科医生,不是商人。”
“正因为你是外科医生,你才知道手术台上需要什么。”陆薇说,“国内做骨科器械的公司一大堆,但真正有临床经验参与设计的,凤毛麟角。大部分产品是工程师闭门造车,到了医生手里才发现——螺钉头太大、钢板弧度不对、导向器角度偏了两度。”
顾绫舒承认她说得对。她用过太多“设计得很漂亮但手感很烂”的国产器械。
“我考虑一下。”
“不急。”陆薇把文件留在桌上,“你去德国之前给我答复就行。Müller那边的技术你如果能学到,回来正好用得上。”
吃完饭宋姐送她回医院。车上顾绫舒一直没说话,宋姐也没催她。
快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宋姐开口了:“我表姐这个人,做事靠谱。盛恒医疗做了八年,从代理商做到自主研发,去年营收过亿。她不是画饼的人。”
“我知道。我在想别的。”
“想什么?”
“想我拿什么入股。技术入股听着好听,但我现在手上没有专利,没有成型的产品设计,只有临床经验。百分之十五太多了,我拿着心虚。”
宋姐把车停在路边,转头看她:“小顾,你知道你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太习惯觉得自己不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