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躺在床上的那个怪物的那一刻,他突然很想扇自己一个耳光。
因为和张雅涵一起过来的这一路,他心里没有一丝探望病人的沉重,也没有想过张雅涵心里在承受着什么?
“病人吃点水果好,心情好!”
呵呵,多么可笑的一句话,他明白了张雅涵为什么一言不发的把他拽走。
张叔,不确定是不是张叔,静静的躺在病床上,嘴里插着一根粗管子,半边脸用厚厚的纱布绑着。
整个人,瘦得已经完全脱了相,皮包骨在这一刻具象化。
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像是两个黑洞。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细得像两根枯柴,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
杨久郎像根冰碴子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还是那个壮的像牛,嗓门大的烦人的张叔吗?
杨久郎记得小时候,张叔能一个人扛两袋面粉上六楼,气都不带喘的。
小时候过年去看社火时,他总是一只手举着杨久郎,一只手举着张雅涵,在人群里挤来挤去。
如今的他,却像一个被抽空了的僵尸,随时有散架的可能。
被子盖在他身上,平的就像一张纸。
杨久郎鼻子猛的一堵,慌乱的别开脸。
“久郎啊,你来了~”
病床边坐着一个女人,是张雅涵的妈妈,她沙哑着嗓子和杨久郎打了声招呼,然后低下头,再也没了声音。
她比杨久郎记忆中老了二十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一双眼睛空洞洞的,没有任何情绪。
“口腔癌,没法进食,只能用导管打流食。”张雅涵在旁边低声道。
只这淡淡的一句话,杨久郎那努力控制的情绪,崩了。
他转身奔出病房,扶着墙,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败气息。那是疾病、衰老、死亡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用力扯着领口,艰难的呼吸。
“操他妈的,操~”杨久郎狠狠骂道,却不知道在骂谁。
有那么一瞬间,他在想,那个躺在病床上的怪物,如果是自己老爹,他能不能扛得住。
这世界上,还有比重患者家属更悲哀的角色吗?还有比张雅涵母女更艰难的角色吗?
良久,杨久郎的情绪慢慢稳定了下来。
这时候,张雅涵和妈妈走了出来。
张雅涵妈妈呆呆的看着杨久郎,突然,双膝一弯,对着他跪了下去。
杨久郎脑子轰隆一声就炸了,和张雅涵一起慌乱的把人拉住。
“婶儿,你这是干啥,这是干啥~”
婶儿不语,一味的流眼泪。
张雅涵看了杨久郎一眼:“我和爸妈说了你借五十万的事儿。”
杨久郎这才明白,点点头。
“杨久郎,我爸,让你进去。”
“嗯,啊???”
“放心,他现在是清醒的。”
“哦!”
杨久郎给自己鼓了鼓气,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病房。
一步步走近,在床头边那张凳子上坐下。
这次,他更清楚地看到张叔的脸。
他的下巴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溃烂创口,虽然被纱布包着,但依然有黄色的液体渗出来。那是口腔癌导致的组织坏死。
“小杨……”张叔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破了的风箱里漏出来的气。
“张叔。”杨久郎下意识应了一声。
张叔艰难地抬起手,那张干瘪的只剩下黑皮的手。
杨久郎看了看,咬咬牙,握住。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头硌手。
“小杨啊……你出息了……叔开心......谢谢你啊......”张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说一个字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杨久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用力点点头。
他想说些对病人鼓励的话,打好了腹稿却发现全是废话。
不如沉默。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呼吸机咕噜咕噜地响着,像是一个人溺水的声音。
“小杨……”张叔浑浊的眼睛盯着杨久郎,“叔叔知道……叔叔这病……没治了……”
杨久郎心里一紧。
他张了张嘴,那些“您别瞎想”“您肯定能好起来”的客套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拖一天两天……又有啥用啊……”
是的,杨久郎心里想,如果自己有一天是这个样子,果断拔管子。
想到此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