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液的味道混着碎玻璃的反光,满地狼藉。胖助理蹲在门口,不敢进,也不敢走。
“老金的电话。”赵修杰伸手。
胖助理把手机递进去。老金是剧组动作指导兼副统筹,圈里的老油条,谁给钱替谁办事,吃了二十年这碗饭。
通话不到三分钟。
赵修杰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回给胖助理。
“明天的通告单,让老金重排。”
“怎么排?”
“碎。越碎越好。六点给他塞一场外景,中间晾到十一点再拉回棚里,下午三点动作戏,凌晨一点补大夜。”
胖助理张了张嘴:“这……人扛不住的。”
“扛不住才好。”赵修杰靠进座椅,把遮光眼罩拉下来,“我要他自己崩掉滚蛋,一个连续四十小时没睡的人,镜头前能撑多久?”
胖助理把后半句咽回去。
这招叫熬鹰。圈里不是没人用过。大通告压小通告,老人整新人,把人的精神头磨成渣,最后名正言顺地以状态不行为理由踢出局。
合理合法,查无实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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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五点四十。
林越盯着手里那份改过的通告单,指甲把纸边抠出了毛。
06:00外景码头追击戏。
11:00棚内金融峰会远景。
15:00棚内动作对峙。
01:00大夜补拍男一男二办公室对峙延伸段。
四场戏分布在二十二个小时里,中间的空档不够睡觉,但足够把人的精神一点一点剁碎。
她冲进统筹老金的办公室。
“这排期谁批的?”
老金五十多岁,光头锃亮,正往嘴里倒速溶咖啡。他连眼皮都没掀:“赵老师档期提前了,只能这么调。”
“这不是调!这是谋杀!”
“林导,你跟我急没用。赵老师那边的合同里写得清楚,拍摄档期以男一号时间为主轴排列。白纸黑字,制片方盖过章的。”
林越站在原地咬了会儿牙,转身走了。
她去找苏清寒。苏清寒看了通告单,没说话,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通告单本身没有违规。赵修杰那边的档期合同确实有优先权。”
“苏导!”
“你先去通知陆渊。”苏清寒把纸递回来,“他如果撑不住,我来想办法。”
林越攒了一肚子愤懑,下楼敲开630号房的门。
陆渊盘腿坐在床上,左手捏着一管猫用营养膏往酸奶盖里挤,右手按住老六不停拱过来抢食的脑袋。
“陆渊,通告单出了变动……”
林越把排期念了一遍。念到凌晨一点那场的时候声音已经发虚,后面跟着一长串道歉和安慰。
陆渊接过通告单扫了一遍。
“林导。”
“你说。”
“这连轴转,剧组管四顿饭吧?”
林越的安慰词库宕机了。
陆渊把通告单叠好,揣衣兜里,顺手拧开保温杯灌了一口。
“对了林导,夜宵能多要一份猫条不?不行的话,打我饭钱里扣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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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城郊工厂。
废弃车间的铁皮顶棚漏着光。陆渊裹着角色的黑色大衣,站在标记点上,台词两遍过。
苏清寒在监视器后面喊了“收”。
7:58,陆渊走出车间。
距离下一场——三个小时。
赵修杰的保姆车停在场地东侧,暖风开到二十六度,副驾上放着现磨咖啡和三明治。遮光帘拉着,缝隙里能看到一个翘着腿的剪影。
他在等。
等那个素人在片场枯坐三个小时,他的精力被空耗,他的专注力在无聊和寒冷里一点点崩解。
然而画面跟预期完全不同。
陆渊找到一个装威亚设备的硬塑料箱,他从包里掏出冲锋衣铺上去,仰面一躺,双手交叠搁在腹部,老六蹿上来踩了两脚,在他胸口团成一团。
十秒。
场务老周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
陆渊闭着眼,胸腔起伏的频率已经降到了匀速的极低水平。
睡着了。
老周又凑近看了看。真睡着了。
胖助理接到了一个电话,拎着对讲机跑出来。
他招呼两个场工把一组铁脚手架搬到陆渊旁边拆卸。
铁管撞铁管,叮叮当当。
对讲机音量拧到最大,胖助理扯着嗓子跟灯光组扯皮:“那个C位的反光板角度不对!重新架!把升降臂调一下!动作快!”
一百二十分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