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只是看了一眼。
乔晨就把手收回来了。
"我觉得没必要夺枪。"他冲镜头干笑,"这位老板看起来很好说话嘛,对吧?"
陆渊配合地笑了一下。
这个笑让乔晨一直记忆犹新。
以至于多年后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被剪成名场面的话:"他笑得越温和,我越想报警。"
最后一句台词说完,导演喊了"过"。
陆渊松了口气,拧开保温杯灌了一大口,冲最近的摄影师随意摆了摆手:"辛苦了,哥。"
那个摄影师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回了句"你也辛苦",然后才回过味来,这人一秒前还是个用眼神杀人的悍匪,现在跟自己打招呼的样子像来串门的邻居。
这种割裂感让他非常不舒服。
监视器后面,苏清寒终于把咖啡杯放下了。
她拍过战争片、犯罪片、悬疑片,合作过国内最好的一批演员。体验派,为了演杀手提前三个月学以色列格斗术,演完收放自如。方法派,代入角色后杀青半个月走不出来。什么路子都见过。
但她没见过这种。
这个年轻人不是在演一个悍匪。他甚至在努力让自己正常一点。
但骨子里的那种冷、那种静、那种危险感,不是任何表演体系能教出来的。
苏清寒在这行十五年,第一次在一个龙套身上看到这种东西。
"老周。"她叫住导演。
"嗯?"
"后面还有他的戏吗?"
导演翻了翻台本:"有一场赌局戏,让NPC发个牌,很短。怎么了?"
"没什么。"苏清寒靠回椅背,"我想看看。"
旁边的江颜一声不吭地掏出手机,借着监视器画面拍了一张照片。
屏幕里的陆渊正端着保温杯往外走,路过化妆间门口时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银行卡短信提醒,余额53.7元。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
先把下一场戏糊弄过去,交差拿钱。二百块的龙套费,够他吃两周泡面。
他走进休息区,瘫在塑料椅上,保温杯往桌面一搁。
场务小跑过来递给他一副扑克牌:"陆哥,下一场赌局戏,导演说让你先练练发牌。"
陆渊接过牌,拇指随手搭在牌面上。
指腹碰到纸牌的一瞬间,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把那副牌翻了一面,又翻回来,眼神复杂。
休息区的空调坏了,嗡嗡吹着热风。
几个群演蹲墙根刷手机,没人注意角落里那个端着保温杯发呆的年轻人。陆渊手里捏着那副扑克牌,没有练发牌,就那么捏着,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牌面边缘。
他在控制自己。
这具身体只有二十四岁,骨骼肌肉都是新的,但某些东西是跟着灵魂过来的。记忆、本能、条件反射。
刚才仓库里那一下就是没压住。
门一开,脚步声一响,身体自动进入了作战状态。
不能再冒了。
发个牌而已,正常一点,交差走人。
"各部门注意,赌局场景准备!"
场务在喊了。
陆渊站起来,把保温杯盖拧紧塞进帆布包,跟着工作人员走进隔壁搭好的地下赌场场景里。
霓虹灯管打出暧昧的红,中间一张椭圆形赌桌,绿色台呢上摆着筹码和烟缸。他的位置在赌桌庄家位,任务很简单:嘉宾进来问话的时候,他一边发牌一边回答问题。
三句台词。
导演通过耳返交代:"陆渊,你就正常洗牌发牌就行。别太花哨,也别太僵,自然一点。"
自然一点。
好。
陆渊坐到庄家位上,拆开那副新扑克,把大小王抽掉,五十二张牌拢在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正常洗牌。正常。
右手持牌,左手拇指一张一张拨下来,牌面"啪嗒啪嗒"落成一叠。
牌洗完了,接下来理牌。
手指碰到牌叠的侧面时,那五十二张牌在他掌心里自动归了序。
不是他想这么做的。是他的手指自己完成的。触感、厚度、纸牌微小的印刷误差,这些信息流过指腹的瞬间,大脑已经完成了编码。
千门基本功,摸牌知点。
陆渊意识到不对,手上顿了一下。
但已经晚了。
接下来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他把整叠牌往桌上轻轻一磕,边缘对齐,然后单手切牌。
单手把五十二张牌切成了三叠,三叠在空中旋转交错,像三片齿轮咬合,最后严丝合缝地落回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