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冲刷着岸边的尸体,血水将下游染成淡淡的红色。
高顺坐在一块青黑色巨石上,闭目如老僧入定。
他身上的伤口已被简单包扎,但深衣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象是某种不祥的纹路。
两个卫兵持戟站在三丈外,既防备他暴起,也带着几分敬意。
昨夜陷阵营死战不退的场景,所有人都看见了,即便是敌人,高顺也得到了尊敬。
哒哒哒,身后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石前。
高顺没有睁眼,他知道来的是谁。
昨日那个玄甲青年的面容,已刻在他脑海中。
从容,冷静,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和吕布的暴烈截然不同。
“高将军。”卫信的声音平静。
“可想清楚了?”
高顺缓缓睁眼。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沉静如古井,即便在如此境地,也没有丝毫慌乱:“大将军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卫信在他对面的一块石头上坐下,这个举动让高顺微微一愣,以大将军之尊,竟与他这个阶下囚平起平坐。
“我不是来劝降的。”卫信随手捡起一颗石子,投入河中,溅起圈圈涟漪。
“是来聊天的。”
高顺沉默。
“昨夜观陷阵营作战,阵型严密,进退有度,将士用命。”卫信望着河面。
“天下兵马,能挡我军骑兵冲锋者,屈指可数。陷阵营是其中之一。”
这话是实情。
高顺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
“这样的精锐,不该死在这里。”卫信转头看他,“更不该————跟着一个不值得效忠的主公。”
高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吕将军待我不薄。”
“不薄?”卫信笑了。
“是指让你统领陷阵营,还是指每次恶战都让你断后?高将军,吕布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他勇则勇矣,却无雄主之量,无容人之度。丁原、董卓的前车之鉴,你不怕?”
高顺手指微微一颤。
卫信继续道:“你忠于吕布,是忠义。但忠义之外,还有大义。如今天下大乱,百姓流离,需要的是能安定天下之人。吕布能吗?他连妻女都保不住。”
这话刺痛了高顺。
他想起那日雒阳城破,吕布单骑突围,确实没有回头看一眼妻女。
“我可以杀了你。”卫信站起身。
“然后陷阵营群龙无首,或散或死,这支天下强兵就此消亡。也可以放了你,让你回去继续跟着吕布,直到某一天,和他一起死在不知名的战场上。”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但我希望有第三种选择。”
高顺抬头:“什么选择?”
“带着陷阵营,跟着我。”卫信一字一句。
“我不需要你背叛旧主—一吕布已败弃你而逃,你们的君臣之义已尽。我要的是你的忠勇,你的练兵之才,你麾下壮士的性命。”
他伸出手:“我卫信在此立誓:你若归顺,陷阵营仍由你统领,粮饷甲胄从优。我要你做的,不是为我一人的野心,而是为平定乱世,还天下太平。这个誓言,苍天可鉴。”
晨光洒在卫信脸上,年轻的眉眼间有种超越年龄的庄重。
高顺看着那只伸出的手,心中天人交战。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这些年的南征北战,陷阵营兄弟一个个倒下,想起昨夜河滩上,那些年轻的面孔在箭雨中死去————
“将军!”一个嘶哑的声音传来。
高顺转头,只见十几个陷阵营伤兵互相搀扶着走来。
他们挣脱了看守的阻拦,齐齐跪倒在地。为首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叩首:“将军!弟兄们————都想活!昨夜死了三百多,不能再死了!”
另一个年轻士卒哭道:“俺娘还在老家等着————俺不能死在这儿————”
高顺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部下,眼圈终于红了。
他缓缓起身,走到卫信面前低下头。
“高顺————愿降。”他说得艰难,却字字清淅。
“但有三请。”
“讲。”
“一,陷阵营不改名号,不改衣甲,仍为一营。”
“准。”
“二,陷阵将士若不愿留,可发给路费,任其归乡。”
“准。”
“三————”高顺抬起头,眼中含泪。
“若他日阵前遇到吕将军————请大将军允我不与之战。”
卫信沉默片刻,点头:“准。”
这高顺也算是有情义之人了。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