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好雅兴。”卫信起身,“请。”
两人移坐棋案前。棋盘是紫檀木所制,棋子乃永昌郡所产云子,黑者透碧,白者含翠。荀采执白,卫信执黑。
“妾僭越了。”荀采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右上小目。
卫信应星位。开局平平,但十手之后,他察觉异样,荀采的棋风,与这时代常见的稳健厚重截然不同。
她布局大气,不拘泥边角,常在中腹投子。
算路极深,往往一手棋暗藏后续三四步变化。更特别的是,她偶尔会下出完全不合棋理的奇手,看似无理,二十手后却成妙招。
中盘时,黑白大龙纠缠。卫信陷入长考。
荀采忽然开口,声音轻缓:“夫君可知,颍川诸县,现任县令中,几人出自颍川士族?几人是外派官员?几人可用,几人当换?”
说话间,她落下一子。这手棋轻飘飘点在黑棋眼位上,乍看是废棋。
卫信手中黑子悬停:“夫人这是————”
“第十七手。”荀采抬眸。
“陈家三子陈琮,现任阳翟县令,襄城令杜袭,可留,皆是我家亲近。”
她又一子落下,封住黑棋出路:“这是家兄献给夫君的良策。”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铺在棋盘旁。
卫信放下棋子,展开帛书。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小楷,不仅有人名、籍贯、出身,还有性格分析、政绩评价、人际关系网。更附有一张颖川士族姻亲图,陈氏与钟氏三代联姻多次,韩氏与郭氏因争地有隙————
情报之详细,堪比靖安曹三年之功。
“这些————夫人如何得知?”
“颍川是妾故乡。”荀采淡淡道。
“各家婢仆、佃户、门生,总有人识字,总有人愿为荀氏传递消息。况且————”她指指姻亲图。
“妾的乳母是陈氏旁支,教琴先生是钟氏家仆,启蒙师傅是辛家族老。这些关系,平日无用,关键时刻却能看清许多事。”
卫信沉默良久,重新审视眼前女子。
他娶她,本为联姻颖川士族,得一政治筹码。却未料这筹码本身,就是一件瑰宝。
“得夫人。”他缓缓道,“胜得十万兵。”
荀采却摇头:“夫君谬赞。妾身所为,不过锦上添花。夫君真正的难题在————”她手指向东,点在棋盘外虚空。
“兖州曹孟德。”
“曹操?”
“曹操收青州兵,得谋士程昱,又有夏侯诸将。其人雄才大略,更兼————”她拈起一枚白子。
“知进退,识时务。若夫君取颍川,他必表面恭贺,暗中谋算。此人之患,不在当下,而在三年之后。”
这话与郭嘉、贾诩的分析不谋而合。卫信心中凛然。
夜深了,红烛燃去大半。
荀采起身,走到妆台前卸下簪珥。铜镜映出她的侧脸,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淅,不是传统美人式的柔媚,而是一种骨相里的清峻。
“妾身非以色侍人者。”她对着镜中的卫信说。
“容颜易老,才智方久。望夫君————知。”
卫信走到她身后,手按在她肩上。镜中,两人身影重叠。
“我娶的。”他轻声道。
“本就是夫人的才智,不是皮囊。”
烛火跳跃了一下。
很快,衣衫滑落。
新婚次夜,荀府东厢密室。
七盏青铜灯树照亮室内。
荀或、陈群、钟繇的弟弟、郭永、韩归、辛毗、杜袭等颍川大族的代表围坐一案。
卫信坐主位。
陈群率先开口,他是陈氏当代家主,年约三十:“大将军既娶荀氏女,便是颖川首脑。陈氏愿献粮五万斛,助军资。另,族中子弟二十人,听候调遣。”
开门见山,诚意十足。
钟繇的弟弟接话,声音沉稳:“钟家可出子弟三十人,入大将军幕府为吏。其中三人通律法,五人善算术,馀者皆识字明理。”
韩归是已故冀州牧韩馥之侄,韩氏在颍川势力受损,此时急于表态:
——
“韩家虽衰,犹有庄园十处,佃户三千。愿献半数为大将军屯田。”
郭永、辛毗、杜袭依次跟进,或献钱粮,或出人力。
这不是简单的嫁妆,是政治投资,颖川士族在押注卫信的未来。
卫信等众人说完,才缓缓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地图前。
“诸公厚意,信铭记。”他手指点在颍川位置。
“颍川太守事关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