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川正要点头，张之维已经先一步上前拦在了两人中间："今晚不行，等下我要带无羡去个地方，老陆等改天吧，改天咱们再一起喝。"
陆瑾看了看张之维的表情，又看了看江亦川。
知道这会儿不是硬凑的时候，虽然好奇但也没追问。
他点了点头："行，那就改天，老田就交给我吧，我先给他送回去了，你们忙你们的。"
说罢他把田晋中的轮椅调了个方向推出门外，回头朝江亦川挥了挥手离去。
堂屋里只剩下张之维和江亦川两个人。
张之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江亦川一眼："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江亦川起身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张之维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江亦川跟在半步之后，也没有开口问要去哪儿，就这么沉默地走着。
走了一阵之后张之维忽然开口："无羡，还记得这条路吗？"
江亦川看着脚下的山路和两侧的竹林，点了点头："当然记得，虽然多年没回来了，但怎会忘了呢？"
这条路他太熟悉了，几十年前他无数次走过。
从这里一直往上走到半山腰，那片竹林深处是他们当年练功之余最喜欢去的地方。
那时候师父还健在，他和张之维、田晋中、张怀义几个人经常在这片竹林里切磋、乘凉、下棋…当然还有他最爱的美味烤鸡。
那些日子具体在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走在路上的那种感觉还是跟以前一样。
就好像一下子全都想了起来。
很快两人来到竹林深处的一片空地。
空地的正中央立着一座坟。
坟包看起来修整得很整齐，周围没有杂草，显然经常有人打理。
走近了江亦川才看清墓碑上的字——第六十四代天师张静清之墓。
江亦川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坟前，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一样一动不动。
按照龙虎山的规矩，天师仙逝后应当葬入祖陵，那里安葬着龙虎山历代天师的灵位和遗骨。
可他的师父张静清为什么会安葬在这里？为什么没有入祖陵？
张之维站在他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解释："当初夷陵山一战之后，师父回到龙虎山就再也没有出过门。”
“他老人家把自己关在后山的静室里整整三个月，后来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直到后来，在师父仙逝之前他交代了一件事……死后不入祖陵。"
江亦川猛地转头看向他："为什么？"
张之维的目光落在墓碑上，那双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说他有罪！”
“其罪一，没能教导好你，让你这个龙虎山千年难遇的天才走错了路，最后与正道对立、与师门为敌…”
“其罪二，没能看好龙虎山，祖陵中历代天师被其亵渎……”
“其罪三看着弟子身死却无能为力，身为天师却护不住门下之人……"
江亦川站在那里，眼中仿佛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的师父，那个把他带回龙虎山扶养长大，教会他修炼，在他闯祸之后，对他又爱又恨的老人……
最后留给这个世界的话里，有一半都在自责没有教好他。
"这便是师父最后的交代。"张之维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开口了。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的隐痛是藏不住的。
他又何尝不痛？
他是龙虎山的大师兄，当年看着师父仙逝时眼里的悔恨和自责却什么都做不了。
看着两个师弟一个身死道消一个被正道追杀终日躲藏却无能为力。
看着晋中被废去手脚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终身坐在轮椅上的人。
天师的担子压在他肩上几十年，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但那些东西一直都在他心底压着。
江亦川双膝一弯跪在了坟前。
他跪在那里看着墓碑上师父的名字，脑海中像走马灯一样闪过无数画面。
那些画面好像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掠过。
最清晰的是他当年离开龙虎山前跟师父最后一次交手。
那一战他没有留手，并且用计胜了。
后来他走了，从那之后再也没回来过。
张之维站在旁边看着江亦川跪在坟前久久不动的背影，心里头堵得慌。
他走上前两步，一只手搭在江亦川的肩膀上拍了拍："无羡，无须如此伤心，师父若是看到你还活着也会很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