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实实在在勾起了陆深的兴致。
他停下向前迈步的脚步,头颅微微偏斜,漆黑深邃的瞳孔里盛满真切的好奇。
“哦?”他的嗓音里裹着一丝带着挑衅意味的笑意,眉峰轻轻抬起,“那你说说看,究竟是什么?”
伊芙琳也随之驻足。
夜色包裹住两个人,周遭只剩下河水流动与风穿过柳枝的声响。
她转过身,目光沉沉,自上而下完整地将陆深打量一遍。
那审视的目光不带暧昧,如同学者端详一件历经岁月打磨的古物,一寸寸摩挲外壳,试图洞见内里的纹理。
而后她缓缓抬起右手,食指轻轻抵在自己的下颌,指尖无意识摩挲下巴线条,仿佛在脑海之中翻阅厚厚的典籍,认真地检索....梳理那些沉淀下来的认知。
“孝、礼、义、仁、智、和、忠、信。”
她一字一顿,每一个汉字从她的唇齿之间吐出,
“我认为,这些特质,在你的身上全部存在。”
陆深挑了挑眉毛,这是相当高的评价。
他见过无数西方政客对于东方文明浅薄的猎奇,大多流于符号化的想象,可伊芙琳的理解,显然穿透了表层的奇观。
伊芙琳眼中掠过狡黠的微光,继续往下诉说,声音放轻,
“不过在我看来,根子、布什、盖茨这些站在米国权力顶端的人,他们愿意重用你,真正看重你的,是.....忠诚、气节、勇敢。”
陆深的身形骤然顿住。
晚风从他的身侧呼啸而过,吹起他的衣角。
他静静伫立在原地,凝视着面前这双冰湖一般的眼眸,复杂的情绪在胸腔之中翻涌升腾,笑与感慨交织缠绕,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几分发自内心的真诚笑意。
“说实话,我几乎要以为你曾经在中国长期生活过。”
伊芙琳畅快地笑出声....观点得到认可之后,发自心底涌出的满足与得意。
她转身走到河边石质栏杆边上,双手撑住冰凉粗糙的石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投向奔流不息的河面。
陆深跟上前去,与她并肩而立,手掌同样搭在冰冷的石栏杆上,石面附着夜晚刺骨的寒气,顺着掌心的皮肤缓缓侵入躯体。
“除此之外,杜邦集团想要开拓中国的业务,我也被迫系统梳理过大量关于这个国度的资料。”
伊芙琳的神色比刚才肃穆几分。
陆深转头望向她的侧脸,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揶揄...
“哇喔……照这个水准来看,伊芙琳小姐简直拥有为AIC效力的绝佳潜质。”
伊芙琳眉梢轻轻上扬,嘴角笑意愈发浓郁,
“中国人的社会关系,是以自我作为中心向外扩散的。”
她语速舒缓,
“就如同水投入湖面激荡起的一圈圈涟漪,以己身为圆心,一圈圈向外推展,越往外,波纹就越发稀薄微弱。
亲疏远近,人情厚薄,直接决定规则的弹性空间。
在这套体系之中,不存在一套可以套用所有场景的刚性铁则,只有依附于人际关系而生的情境化准则。
公私的边界是相对浮动的,内与外,有着清晰不可逾越的分野。”
陆深缄默不语,安静地倾听。
夜色吞没了大半的喧嚣,只剩下大河永不停歇的流淌声,他的眼神落在漆黑的河面,思绪跟着她的话语向深处沉降。
他前世....生于这套文明的土壤,很多道理早已内化为本能,反而很少跳出来,以旁观者的视角审视自己身处的秩序。
伊芙琳的声音继续在夜风之中流淌。
“反观美欧社会,是团体格局。
就像一捆捆捆扎整齐的木柴,每一根木柴归属于明确的柴捆。
个体隶属于固定的团体,团体拥有边界清晰...统一通用的规则。
规则面前理论上人人平等,公私边界划分得泾渭分明,人情不能够凌驾于制度条文之上。”
讲到这里,她忽然停顿,脸颊泛起淡淡的窘迫.....讽刺的是,她出身杜邦这样游走于规则缝隙之中的顶级财阀家族,从小到大亲眼见证资本如何迂回地绕开法律条文。
她压低声音,轻声补上一句,带着一点黑色幽默的自嘲:
“当然,这仅仅是理论层面上冠冕堂皇的表象....现实永远要复杂得多。”
这一回陆深是真的开怀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河岸荡开一小片回声。
伊芙琳瞥了他一眼,
“这套社会结构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