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伤心,是恐惧,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恐惧。
“我说,是陆大潮让我们来的。”
陈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他把刀在太郎的衣服上蹭了蹭,插回腰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在他脸前升腾,模糊了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回去告诉陆大潮,他的命,我收了。”
白切的脸白了,白得象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陈峰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楼梯上,哒哒哒,每一步都不急不慢。
白切趴在楼梯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他趴在血泊里,浑身发抖,象一片在秋风里将落未落的叶子。
胡九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他看着白切,看着白切那条被打碎的腿,看着太郎的尸体,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走过去,把白切从地上扶起来,白切靠在他身上,那条碎了的腿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疼得他浑身抽搐。
两个人一瘸一拐地走下楼梯,走出旅馆。
阳光刺眼,白切眯起眼睛。
街上已经恢复了秩序,行人在走动,小贩在吆喝,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一切如常,象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金公主门口那根石柱上多了一个弹坑,和地上那滩还没干透的血迹。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胡九扶着白切走过去,拉开车门,把他塞进后座。
他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
白切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眼睛里的光象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尖沙咀,和安乐总堂。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只点着几盏吊灯,昏黄的光照着那张长条桌,桌上那碟点心已经凉了,虾饺的皮硬了,烧卖塌了,叉烧包的馅渗出来,在碟子里洇开一小片油渍。
那几杯茶也凉了,茶汤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膜。
陆大潮坐在上首,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着,指节泛白,速度越来越快。
铁炮陈坐在他右手边,端着一杯茶,没喝。
无留手站在铁炮陈旁边,五大三粗,满脸横肉,那条断了的腿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站得很直,象一棵被风吹歪了又自己直起来的树。
迈克尔坐在对面,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杯凉透了的茶。
棺材李坐在角落里,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眯成一条缝。
米海坐在陆大潮左手边,瘦高个儿,戴着一副老花镜,穿着一件旧式长衫。
门被推开,铁炮陈走进来。
他走到陆大潮面前,站住,低着头,不敢看陆大潮的眼睛。
陆大潮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样?”
铁炮陈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得象含了一嘴沙子。
“潮哥,失败了。白切被打碎了一条腿,胡九受了伤,太郎死了。”
陆大潮的脸色变了,从红变紫,从紫变黑,象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鸡,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象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
“两百万,就这?”
铁炮陈低着头,不敢接话。
无留手往前走了一步,拳头在胸口捶了一下,声音大得象打雷。
“潮哥,北佬太难缠了,咱们得想别的办法!”
陆大潮看着无留手,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冷得象冰,在灯光里一闪而过。
“别的办法?什么办法?你去杀他?”
无留手的嘴张了张,拳头还攥着,但没再说话。
他的腿还没好利索,走路都一瘸一拐的,拿什么去杀北佬?
陆大潮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那根坏了的日光灯管还没换,一闪一闪的,象一只快要死掉的眼睛。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
“米海,还有多少钱?”
米海把老花镜戴上,翻开帐本,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嘴里念着数字。
“老大,现金还有一百多万,房产还有七八处,总资产大概两千多万。”
陆大潮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根坏了的日光灯管还在闪,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