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钟死寂的沉默，时间长得令人窒息。
赵铁锋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猛地闭上眼，又迅速睁开。
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点长久以来的晦暗和犹豫，像是被谢解这通怒骂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股混杂着羞耻、不甘和某种被强行唤醒的、属于老兵的血性，猛地冲了上来。
“是谢排长！”
他声音嘶哑，却不再颤抖，甚至带上了一丝久违的、属于命令的硬度。
他倏地转过身，面向队列，脸上最后那点温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绷紧的、带着厉色的严肃。
他大步走到那个同手同脚的新兵面前，手指几乎要点到对方鼻尖：
“你！出列！”
“还有你！你！你！刚才东张西望的，都给我滚出来！”
被他点到的几个新兵吓坏了，连滚爬出队列，脸色发白地站成一排。
赵铁锋不再看谢解，他用一种恢复了力道的声音吼道：
“听好了！目标，前方环形跑道！五圈！现在开始！最后一名的，再加五圈！”
“跑！”
几个新兵如蒙大赦，又像丧家之犬，跌跌撞撞地冲向了跑道，开始拼命奔跑。
赵铁锋没有站在原地看，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面对剩下的新兵。
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声音洪亮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都给我看清楚了！队列里，没有特殊！命令就是命令，标准就是标准！”
“谁再敢偷奸耍滑，注意力不集中，动作不到位，这就是下场！”
“听我口令！全体都有！跨立——！”
这一次，口令干脆利落，眼神凌厉逼人。
新兵们被刚才那一幕彻底震慑，一个个噤若寒蝉，再不敢有丝毫懈怠。
用尽全力做出动作，生怕下一个被点名冲圈的就是自己。
谢解看着赵铁锋的背影，看着他重新挺直的脊梁和那股终于回来的、带兵人该有的煞气。
几不可察地撇了下嘴角，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缓和。
他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抱起胳膊，退回了树荫下，继续他的监工。
但训练场上的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赵铁锋的口令一声比一声严厉，纠正错误毫不留情，新兵们的神经也绷紧到了极致。
与此同时，营区大门口。
一辆军用吉普车卷著尘土，带着一股明显的焦躁气息，猛地一个刹车，停在了哨兵面前。
车门“砰”地被推开，连长周赞一步跨了下来。
他身高接近一米八，穿着熨帖的夏常服，肩章上的一杠三星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国字脸，皮肤黝黑，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眉心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那双眼睛此刻阴沉得吓人，里面翻涌著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憋屈。
他甚至连例行检查的步骤都省了，只是朝着哨兵亮了一下自己的军官证，然后便死死盯着哨兵，那眼神仿佛在说：让开！
站岗的是个二期士官，显然认识周赞，也明显感受到了连长身上那股骇人的低气压。
他被周赞的眼神瞪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就并腿敬礼，声音都绷紧了：
“连连长好！”
周赞从鼻腔里重重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看都没再多看哨兵一眼。
转身就拉开车门重新坐了回去，对着驾驶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开车！”
吉普车发动机发出一声低吼，几乎是擦著哨兵的身边，猛地窜进了营区大门。
朝着新兵连所在的营房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一股尾气和弥漫的尘土。
哨兵保持着敬礼的姿势，直到吉普车拐过弯消失，才缓缓放下手，心有余悸地擦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对着旁边的战友低声嘀咕：
“我滴个乖乖”
“周连长这脸黑的跟锅底似的”
“这是出啥大事了？”
营区主干道上，吉普车开得又快又急，颠簸得厉害。
周赞坐在副驾驶，双手紧紧攥著拳头，放在膝盖上，手背青筋暴起。
他胸膛起伏，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指导员电话里说的那些话，还有冯保国、周卫东可能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谢解谢解”
他咬著后槽牙，反复咀嚼著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恨意。
一个新兵，一个二次入伍的兵，居然敢把他一手带出来的骨干打成那样？
还敢大言不惭地要当什么代理排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