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解抬头,目光扫过对方肩上的星徽,又落在他那张带着笑意、却掩不住亲和力的脸上。
那种气质,那种说话的语调,太熟悉了。
他心里门儿清,眼前的这个人一看就是个指导员。
一个连队俩主官。
连长管训管战,那是阎王爷的脾气,说翻脸就翻脸。
指导员管思想管生活,那是菩萨心肠,通常比较好说话。
在基层混过的兵,十个有九个半都喜欢围着指导员转。
谢解扯了扯嘴角,算是回了个笑,点了点头:
“行啊,导员。”
这一声称呼出口,一旁的郑云指导员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他没想到这小子这么上道,不仅看穿了他的身份,还叫得这么顺口。
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谢解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我是不是第一回来部队了,不过你要是想着下连的时候把我带到你的连队,那估计是不可能了。”
谢解指了指脚下这片土地:
“我的档案您马上就能看见,新兵连结束第一时间就要被调回原单位的。”
“也就新兵连这三个月,咱俩能凑一块儿相处一下。”
郑云一听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他上下重新审视了一遍谢解,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反正你这个二次入伍的兵,肯定是最不会让人操心的那个。”
郑云听到谢解说“回原单位”时,脸上那点笑意非但没减。
反倒像是被戳中了某个只有老兵才懂的痒处,嘴角向后一咧,露出一副“我早晓得会这样”的神情。
他抬手拍了拍谢解的胳膊,那力道,不像是对待一个新兵蛋子,倒像是老友间的一种默契。
“嘿,我就知道。”
郑云乐呵呵地转过身,大手一挥:
“走,先带你认认门去!”
谢解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大包,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身后那几个被点到名的新兵也赶紧小跑着跟上,队列走得歪七扭八,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既别扭又紧张。
他们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贪婪又好奇地打量著越来越近的营房。
那栋灰扑扑的三层楼,此刻在阳光下,透著一种既庄严又陌生的压迫感。
还没等他们走近楼门口,里头就呼啦啦涌出几个穿著作训服的老兵,个个晒得黝黑,眼神精干,像是一群等著挑肉的狼。
为首的那个一期士官,几步就蹿到了郑云面前,嗓门洪亮得能震掉树叶:
“指导员!这次是我先挑兵了吧?!”
“上次那几个歪瓜裂枣,高矮胖瘦全塞我班上了,这次必须先让我来挑!”
郑云被他这急吼吼的样儿逗笑了,也不拦著,只是抱着胳膊往后撤了半步,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关于挑兵,这里的门道深了去了。
这帮老兵要带三个月新兵连,谁不想要个省心的?
最好是那种脑子灵光、眼里有活儿的,不用你吼,他自己就知道该干嘛。
那种新兵,带起来就像指挥自己的手指头一样顺心。
为首的士官目光如电,在几个新兵脸上来回扫视。
大多数新兵被他看得低下头,手足无措地搓着衣角,强装镇定却掩饰不住那份畏畏缩缩。
然而,他的视线只在谢解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死死钉住,挪不开了。
这小子太扎眼了。
周围的新兵像是一群惊弓之鸟,唯独他,站在那儿,脊梁骨挺得笔直,却不是那种僵硬的紧绷。
那是一种松弛,一种“这儿我熟”的从容。
哪怕背着两个大包,他也站得像个标枪,眼神里没有半分新兵的惶恐,反倒带着点看热闹的淡定。
“这新兵一看就是有活的新兵啊!”
老兵心里咯噔一下,这种气质,要么是天生带兵的料,要么就是他妈的二次入伍!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新兵连里可遇不可求的上上签!
这种兵只要分到一个班里,班长能省一半的心,甚至还能帮着班长去整顿那些刺头。
“就他了!”
老兵根本不给郑云开口的机会,一步跨到谢解面前,眼神里冒着光,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
“这新兵,归我了!”
为首那个一期士官的手还没碰到谢解的背囊带子,旁边另一个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的老兵就一个箭步挤了上来,嗓门更大:
“老陈你起开!这个兵我瞅半天了,凭啥就归你?不行!这个兵我也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