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教授捏着半截粉笔,看着黑板上画出的错综复杂的分子连接线。
从理论上讲,A链和B链总共六个巯基,它们的配对方式有几十种。
可能形成天然牛胰岛素活性的,只有唯一的一种。
所谓的随机重组,在微观世界里是完全不可控的混沌。
几个小时前还在食堂里大口吃肉庆祝B链合成的研究员们,现在全都低着头。
有人在本子上无意识的画着圈,有人垂眸沉思。
“……接下来的方案是什么?”一个年轻研究员出声打破了安静。
张教授把剩下的半截粉笔扔进粉笔盒,看向长桌边的众人。
“明天开始,我们分四个小组。”张教授定下调子,“用不同的氧化剂,在不同的酸碱度下,做上几百上千次实验。我们去碰运气。”
“看看能不能凑巧,蒙出来一次正确的连接。”
碰运气。
这个词砸在桌面上,让在场所有以严谨和逻辑为信仰的科学家,都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赵所长两手搓着脸颊,眼袋耷拉着。他看着黑板上几十种错误的连接方式,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老张,几百上千次实验,我们的试剂储备够吗?”赵所长问。
张教授摇头:“不够。就算把总后勤部的批条全用上,也最多支撑两百次。如果这两百次里蒙不对……”
赵所长接话:“就算真的蒙对了,产率也低到可以忽略不计。百分之零点几的产率,根本无法实现工业化量产。国内几百万等着胰岛素救命的病人,用不起这么贵的药。”
会议室再次陷入安静。
难道601项目,真的要倒在这最后一步上?
“我不同意。”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长桌末端响起。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的转过去。
林振坐在椅子上,他看着张教授,摇了摇头。
“我们不能碰运气。”林振说。
张教授苦笑了一下,拉开椅子坐下:“林委员,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搞科学研究靠蒙,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可这是目前国际上公认的,也是我们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这不是唯一的办法。”林振站起身,“你们一直把它当成一个化学问题,所以你们总想着加试剂、调酸碱度,想用化学的方法去解决。”
林振视线扫过在场的生化专家。
“如果,我们不把它当成化学问题呢?”
众人愣住。
不当成化学问题,当成什么?
张教授拧起眉头:“林委员,蛋白质合成,氨基酸缩合,二硫键形成,这本身是最基础的生物化学反应。不当化学问题看,难道当成物理问题?”
“为什么不行?”林振反问。
他指着黑板上的连接线:“你们想控制分子,让它们按照固定的方式连接。可分子是活的,它们有自己的能量状态。在溶液里,它们会自发的寻找最低、最稳定的能量结构。”
“那些错误的连接,虽然也能形成化学键,但它们的整体能量状态,比正确的天然结构要高,是不稳定的。”
林振继续说:“我们要做是,不是去强行控制它们怎么连接,我们要创造一个环境。逼着它们放弃那些不稳定的错误连接,自己走到那个唯一正确的、能量最低的稳定结构里去。”
这番话抛出来,在场大部分生化专家听得云里雾里。
能量状态,稳定结构。这些物理学上的宏观概念,被林振直接套用在了微观的氨基酸分子上。
坐在林振身边的魏云梦,抬起头,视线锁在林振的侧脸上。她手里握着的钢笔停在笔记本上,笔尖在纸张上洇出一个蓝黑色的墨点。
“林委员,你能不能说得……具体一点?”赵所长艰难的开口,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跟不上这个年轻总工的节奏。
林振想了想。
“你们炼过钢吗?”他问。
这个问题让大家更懵了。
张教授张张嘴:“炼钢?我们是搞生物化学的,哪懂炼钢。”
“一块烧红的钢坯,如果直接把它扔进冷水里,它的内部就会产生巨大的应力。”林振自顾自往下说,“晶格因为温度骤降被强行固定,结构会变得又硬又脆。这就是淬火。”
“如果,我们把它放在一个特定的温度下,慢慢的冷却。它的内部晶格就会有足够的时间去重新排列,消除那些不合理的应力,最终形成最稳定、韧性最好的结构。这就是退火。”
林振再次点向黑板上的分子结构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