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客人进来。
是位头髮花白的老人,拄著拐杖,坐在吧檯最靠边的位置。
他要了一杯波本威士忌,然后把助听器调小了一格。
七点四十五,来了一对情侣,二十出头,女生举著手机拍照,男生在研究酒单。
八点,坐满了十二桌。
埃迪看了眼陈寻,下巴朝钢琴扬了扬。
陈寻坐下去。
酒吧的灯光很暗,只有钢琴上方那盏老式檯灯亮著。
黄铜灯罩上有层经年累月的烟垢,光线落在琴键上像融化的黄油。
他没有宣布曲目,没有看谱,直接开始。
《blue in green》。
九个小节循环的和声进行,极简到几乎没有旋律。
他的左手又犯了老毛病。
该降b的地方弹了b自然。
但那个升高的半音在和声背景里像一道闪电突然出现。
鼓手进来时,擦片轻刷。
贝斯手也进来,根音走得极慢。
这一刻,三件乐器在错音里相遇了。
鼓手和贝斯感觉这个弹了好多年的曲子,在此刻像是迴光返照一般,有了新的活力。
鼓手没有再打规整的拍子,他在等陈寻。
等他把这首已经弹烂了的標准曲带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那个喝波本威士忌的老人放下酒杯。
他听爵士听了五十年。
他知道什么是正確的演奏,什么是教科书级的即兴。
但此刻台上这个年轻人,他的错音让老人想起五十年前第一次听爵士的心情。
《blueingreen》弹完,酒吧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对情侣里的女生突然小声说:“这是《蓝色情迷》吗?和我听过的版本都不一样————”
男生摇摇头:“不知道,但挺好听的。”
八点四十五,一个穿条纹连衣裙的小女孩跟著妈妈走进来。
女孩大概七八岁,手里捧著一束路边摘的野花,花茎用橡皮筋捆著,已经开始打蔫。
她踮脚趴在吧檯上,酒保弯下腰听她说了什么,然后笑著指向钢琴。
陈寻正在弹《sty》。
他弹到中段时,余光瞥见一抹亮色。
小女孩站在钢琴边,双手捧著那束野花,仰头看著他。
他没有停下。
左手继续走和弦,右手指向女孩身边的地板,轻轻点了点头。
女孩小心翼翼地把花放在琴凳旁,退后两步,双手背在身后,像刚完成一项神圣使命。
酒保拿手机拍了张照片。
陈寻弹完最后一个音时,女孩鼓起掌来。
零星的掌声响起。
然后整个酒吧都跟著鼓起掌来。
鼓手放下鼓棒,对贝斯手说了句什么。
贝斯手突然笑了。
休息时间,陈寻蹲在酒吧后巷喝水。
埃迪跟出来,叼著没点的烟:“那小孩的花呢?”
“琴箱里。”
陈寻指了指琴箱:“走的时候带回去。”
十点半。
演出结束。
陈寻帮忙收器材。
酒保突然递过来一杯水:“今晚有客人问能不能预约下周的位子。
埃迪大笑:“他可不是常驻人员,他是大明星。”
“那可惜了,老比尔说这是他近五年听过最好的钢琴。”
酒保有些可惜。
老比尔是那个喝波本威士忌的老人。
陈寻把那束打蔫的野花放进车里,发动引擎。
回到家,坐到沙发上。
陈寻鬆了口气。
他掏出手机,发现推特一堆推送。
点开一看。
这么快?
点进去,第一条推文是那张小女孩献花的照片。
“今晚的感动。”。
评论区五花八门:“天啊陈寻怎么瘦了这么多?”
“他退出娱乐圈去当街头艺人了?”
“这不是威尼斯那家破酒吧吗?我去年去过,钢琴走音走到外太空。”
“只有我注意到他衬衫皱了吗?好心酸————”
“有没有视频?想听他弹得怎么样。”
陈寻刚刷了一会,就发现已经有人將视频传上来了。
不知道是哪个客人拍的。
画质模糊,收音糟糕,镜头还晃。
画面里陈寻背对著镜头,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和落在琴键上的手指。
音频里错音清晰可辨。
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