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尚书迈步出列,手持笏板,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陛下,此事是否操之过急了些?”
“朝廷设官,历来有制。”
“女子入仕,前朝虽偶有先例,但本朝立国以来,从未开此先河。”
他说着,回头扫了一眼身后几位同僚。
几道目光递来递去,得了几个暗含鼓励的眼神,底气便足了些,又往前迈了半步。
“臣以为,周氏女固然可嘉,但赏赐金银绸缎已足以彰显天恩,何须另开官职?”
裴玄眯起眼睛:“爱卿的意思是,大燕朝廷命官在宫禁秘方下险些丧命,告发之人拼死入宫呈报,朕赏她几匹绸缎就打发了?”
礼部尚书:“……”
那不然呢?
裴玄的语气沉了下来:“今日朕若不护她,明日谁还肯替朝廷说话?”
“后日再有人受害,难道也要闭目等死不成?”
“爱卿在朝三十馀年,总不至于连这点道理都悟不透吧?”
这几句话落下去,礼部尚书的脸腾地红了一片。
陛下素来仁厚,极少这般直白斥责,这番敲打让他一时有些下不来台。
他尤豫再三,终究没再开口,默默退回班列。
旁边原本蠢蠢欲动的几位老臣对视一眼。
……罢了。
左右不过是个内廷女官,又不是六部尚书,陛下正在气头上,犯不着这时候触霉头。
于是众人在心里各自掂量了一番轻重,纷纷把已经迈出去半步的脚又收了回来,低头不语。
沉折枝把这一幕看在眼底,心里忍不住对裴玄赞叹了一句。
好稳啊!
昨日在她裙摆底下滋溜滋溜儿忙活半天,她还以为把人给喝晕了呢。
没想到一上朝,他的脑子还是这么灵光,顺坡下驴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
她轻咳一声,没给殿中众人继续琢磨女官一事的空当,朝殿门方向抬了抬手:“陛下,臣还有一批人证物证,恳请传召。”
裴玄颔首:“准。”
殿门再次打开。
两名内侍押着三个五花大绑的男人走了进来。
为首那个穿着商号掌柜的袍子,后头两个是伙计打扮,三人皆面如土色,几乎是被拖着进来的。
沉折枝从袖中取出一叠供状,双手呈上。
“陛下,此三人乃望江楼酒水供应商行润丰号的掌柜与伙计,经连夜审讯已悉数招供。”
“据供词所述,长公主府宋嬷嬷曾亲赴润丰号,以重金买通掌柜赵四,令其在送往望江楼雅间的酒水中掺入宫禁秘方所制之毒。”
她顿了一下,又敷敷衍衍地咳了两声,以示自己当真虚弱得不行。
“此外,臣还有一件物证。”
沉折枝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瓶,一道递出。
“此瓶系润丰号掌柜赵四所呈,据其供述,宋嬷嬷将毒药交与他时便装在此瓶之中。”
“这瓷瓶是皇家专供,由皇室专用的窑口烧制,外头买不到也仿不出。”
内侍接过,随着供状一起快步递上龙案。
裴玄展开扫了一遍,又拿起瓷瓶端详了一眼,脸色沉了下去。
“真是胆大包天!”
他将供状合上,掌心狠狠拍了一下龙椅扶手。
“长公主身居高位,享尽荣华,不思恪守本分,竟私调宫中禁药,对朝廷命官施以暗害。”
“此举,按律当……”
“陛下。”
一道低沉的声音横插进来。
裴凛睁开了眼。
他一直半阖着眼坐在御座侧方,不发一言。
此刻听裴玄居然要按律论处,终于忍不住开了口:“罪名未定,陛下便要论罪,是否有些武断了?”
他偏过头,递了个眼神过去。
眼底的意思很明白:怎么回事儿大家都心知肚明,差不多得了,那是不是毒药你心里没数吗?
“长公主是皇室宗亲,纵有过错,也该交由宗正寺议处,当堂定罪,于礼不合。”
沉折枝在底下听着,心里翻了个白眼。
好嘛,她还奇怪他怎幺半天不吱声,原来是在等小皇帝开口定罪。
裴玄闻言,倒也不恼:“皇叔说得对,宗亲犯事,自有宗正寺。”
“但宗正寺议的是家法,而朕今日要论的是国法。”
“以宫禁秘方毒害朝廷命官,此乃朝堂公案,并非裴家的家务事。”
裴凛的眉峰拧了起来。
裴玄疯了?
连皇室的体面都不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