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状似不经意地捏了捏自己的衣摆,鼻尖微皱:“在顾鹤洲那破地方沾了一身烟灰,难闻死了。”
说完便放下茶盏,起身往后堂走去。
很显然,他是换衣裳去了。
厅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琼华站在原地,目送那道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屏风之后,指甲还嵌在掌心里。
真奇怪……
裴凛发火,她能理解。
可若只是恼她擅自做主,大可训斥几句,收回些权柄便是。
何至于动这么大的阵仗,将户部那条线整个掐断?
裴琼华越想越不对劲,呼吸慢慢沉下去。
她回想起方才侍卫通报时裴凛的样子。
那一脸阴鸷,在听见沉折枝来了的时候直接多云转晴。
现在……又跑去换衣裳。
呵,裴凛什么时候在意过自己见人时的仪容?
他连上朝都是一副谁多看本王一眼就把谁脑袋拧下来的做派,何曾对旁人的来访如此郑重其事?
这绝不可能是对政敌该有的反应。
裴琼华的眉头渐渐拧起。
一个荒唐的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
该不会,他对沉折枝……
想到这里,她目光倏地一沉,猛地转头,视线落在仍跪伏于地的周晴月身上。
周晴月感受到她的注视,心头一颤。
裴琼华唇角微勾,缓步走近,在她面前蹲下身。
“晴月。”
周晴月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后背寒意更甚。
“……长公主。”
“今日酒楼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裴琼华的手指抬起来,轻轻点了点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托正。
“从你进那间雅间开始,一个字,一个字,给本宫说清楚。”
“尤其是……阿凛到了之后的部分,他对沉折枝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周晴月的瞳孔缩了一下。
裴琼华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脸颊。
“乖,说清楚了,本宫保你一条命。”
……
偏厅里果然放了红铜火笼。
火笼里的炭烧得正旺,旁边还摆了一碟桂花糕,一碟蜜饯,半盘时令鲜果,茶壶冒着热气。
破月跟在沉折枝身后进来,看见这一桌子东西,脑袋往前探了探,小声嘀咕:“摄政王府待客这么周到的吗?大半夜的还上瓜果点心?”
沉折枝扫了一眼那些摆盘精致的吃食,面无表情。
“应该是裴凛吃剩下的吧,怕糟塌了,喂狗还不如喂我。”
破月:“……”
那能对吗?
这话要是被摄政王听见了,他和世子今晚怕是走不出这个门了。
沉折枝也没再多说,径直走到离火笼最近的座位坐下,开始闭目养神。
桌子上的东西她一口也没碰。
笑死,谁敢吃摄政王府的东西?
她甚至怕空气里藏毒,恨不得憋着气把这趟差事办完。
……
半炷香过去,门被推开。
夜风随着裴凛的衣摆一同涌入。
沉折枝睁开眼,眼睛差点被闪瞎。
对方换了身玄色织金长袍,衣摆拖拽在身后,蟒纹在袖角若隐若现,头发也重新束了起来,用一顶赤金嵌玉的冠子压着,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沉折枝心里默默腹诽了一句:……这人大晚上的,怎么穿的这么隆重?后半场有节目?
还是……故意穿了一身顶好的衣裳,特意来她面前显摆?
啧,装货。
裴凛不知道他在沉折枝心里又身败名裂了一次,缓步走到主位,落了座。
他往后一靠,肩背后仰抵住椅背,长腿随意叠起来,从膝盖到脚踝拉出一道极长的线条,衬得整个人又高又压迫。
“陛下大张旗鼓清道接人,本王还以为你此刻应该醉在温柔乡里,没想到,你倒有闲心来王府?”
沉折枝眉头一挑:“王爷耳目可真灵通,这都知道?”
“那条街禁卫列阵,旁人虽没胆子看,本王却敢。”
裴凛嗤笑了一声,阴冷的眸子里写满了不悦,象是谁欠了他钱没还,还跑到他面前晃悠似的。
沉折枝懒得搭理他这阴阳怪气的死出,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揭开盖子,凑到鼻尖嗅了嗅。
好茶。
清冽回甘,入鼻便知是上品。
可惜是摄政王府的茶。
她面不改色地把盖子扣了回去,一口没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