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琼华闻言,指尖在镜台上随意地敲了敲,若有所思。
推得了一时,推不了一世。
沉折枝如今正当其时的年纪,总不能一辈子不娶亲。
朝中盯着她的人多了去了,她自个儿不主动,早晚有人替她做主。
徜若……沉折枝娶了自己手下的人呢?
一个听命于长公主府的妻室,白天相夫教子,夜里传递消息,那便等于在沉折枝的枕边楔进一颗钉子。
日后要拿什么情报,要掣什么肘,全都方便得很。
而这份功劳……
裴琼华嘴角慢慢勾起。
这份功劳递到裴凛面前,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削她的人?
她替裴凛办事,裴凛还她体面。
各取所需,天经地义。
“你去查一件事。”裴琼华声音沉了下来,“最近沉折枝可有什么宴席要赴?”
宋嬷嬷心领神会,脸上那点慈祥劲儿倾刻收得干干净净,躬敬领命退了出去。
不过半日,消息便呈了上来。
“回殿下,后日,顾氏少主顾鹤洲在望江楼设宴,帖子已递到沉世子府上,她已经应了。”
宋嬷嬷顿了顿,补充道:“此刻望江楼上上下下都在紧锣密鼓地预备着,听说那天字号雅间,连窗纱都换了新的。”
望江楼。
京城最贵的酒楼,顾家名下的产业。
雅间包厢向来一座难求,等闲人物递帖子排队都排到下个月去了。
裴琼华眉头紧锁。
顾鹤洲身为皇商,与各方维持着面子上的交情,他宴请沉折枝本不足为奇。
棘手之处在于,望江楼的后厨、货仓、伺候的人手……清一色全是顾家的人。
这就难办了。
顾家与长公主府素无直接往来,她的人,根本插不进望江楼的层层防备。
宋嬷嬷窥见主子眉宇间的郁色,眼珠子精明地一转,趋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殿下,奴婢没记错的话,您名下有一家专供高门府邸的酒水商行,窖里的松风吟,正是望江楼的特供之一。”
此言一出,裴琼华目光倏然一动。
望江楼的特供?
妙极。
若从此处着手,药便不必费心混入厨房膳食,只消在送往雅间的酒水里做文章即可。
“还是你机灵。”裴琼华唇边掠过一丝赞许的笑意,起身行至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
“那,就用迷心散吧。”
迷心散并非烈性春药,不会让人当场失态。
它的妙处在于,服下之后,人会在一个时辰内逐渐燥热难耐,神志模糊,心神一点一点失守。
如同温水煮青蛙,待察觉不对时,身子已然先一步软了。
若将用量拿捏精准,与酒劲混在一处,简直是天衣无缝。
“人选呢?”宋嬷嬷问道。
“咱们手底下那位户部主事的女儿,周晴月。”裴琼华转过身,语气淡然,“她不是整日往我跟前儿转悠么?正好,给她一个机会。”
宋嬷嬷微微一怔。
那周主事的女儿们,一个赛一个的金贵,嫡出的两位更是被捧在手心里娇养长大,吃穿用度样样不凡。
唯独这周晴月,是另一番光景。
因着八字克父母的缘故,她自小在府中便不受待见。
吃穿用度比不上其他姐妹的一半,连住的院子都是府里最偏最小的那间,逢年过节在席上坐的位置也永远靠着门口,一阵风吹进来,第一个冷的就是她。
但这姑娘有一样好处,心思沉,且知道自己要什么。
去年长公主府办花宴,周晴月便是借着一篇咏梅赋入了裴琼华的眼。
裴琼华后来曾私下召见过她一回,言语间试探了几句。
那姑娘进退得体,话说半截留半截,该谦逊时谦得恰到好处,不该显露的精明半分不露。
裴琼华当时便起了收拢的心思,只是一直没寻到合适的用处。
如今,这用处来了。
她重新在妆镜前坐下,抬手拈起一只耳坠,对镜比了比:“让人递个话给周晴月,就说本宫有一桩大好的前程要给她,问她敢不敢接。”
宋嬷嬷点头应下,尤豫片刻又提了一句:“殿下,那沉世子素来狡猾得很,便是下了药,她若不肯认呢?”
裴琼华把耳坠挂到耳垂上,慢慢转了转脸,在镜中打量了一番。
“不必她认。”
“只要人证物证齐全,闹到宗正寺去,她认不认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