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换了一身暗金色常服,领口绣了极细的龙纹,随着他胸膛的微微起伏若隐若现。
沉折枝的视线不自觉地从领口上移。
移到他的下颌,再到他正看着她的那双眼。
天子的面容尚带着几分少年的清俊,可眸子里盛着的东西,比他的年龄要老成太多。
他看着她。
以及她眉眼间那层掩饰得极好,却还是被他捕捉到的郁色。
裴玄的心口渐渐开始滞闷了起来。
容时……
怎的就这般懂事?
难得开一次口,想为自己求一样东西,却只消看见他片刻的沉默,便立刻把那点期望收了回去,还反过来替他找台阶。
分明在这世间受尽了委屈,偏要作出一副无妨的模样。
裴玄喉咙轻滚了一下,哑声道:
“你放心,朕会为你周旋此事。”
沉折枝蓦然怔住。
……什么?
她听错了?
未及她出声,却见裴玄眸色一点一点沉凝下去。
“虽不敢言必成,但无论行与不行,朕必竭尽全力,为你争一线之机。”
话音落下,昭明阁内再度陷入沉寂。
日光通过窗铺展在地,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沉折枝满眼震惊地看着面前的君王。
胸腔里头有什么东西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帝王之言,重逾九鼎。
他是认真的。
更让她动容的,是那四个字……
竭尽全力。
这几个字的分量,沉折枝掂得清。
这意味着,他要亲自下场,与裴凛那头饿狼撕咬,同江寄雪那座冰山斡旋,还要去跟礼部那帮恨不得把祖宗家法刻在脑门上的老顽固掰腕子。
一寸一寸地,在这铁板一块的朝局里,撬开一条缝。
为了她。
一道热意突然冲上鼻腔,直抵颅顶。
热得她眼框泛红,睫毛发颤。
女官之事,于任何身处他这般境地的君王而言,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麻烦。
而他却愿躬身入局,道一句:竭尽全力。
裴玄……
他竟愿意为了她,做到如此地步?
“臣……多谢陛下。”
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半分,尾音微微打了个弯,却没有碎。
裴玄听出她语气不对,手不自觉地抬起。
白淅修长的手在空中悬停了一瞬,而后轻轻落在她的肩头,安抚般地拍了两下。
他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停留,转而将话题往公务上拐。
“不过,此事急不得一日两日,朕打算先从内廷着手,试拟一份章程,待摸索出些眉目,再推及外朝。”
“这期间,你那份折子再润色一版,把内廷试行的细则写得具体些。”
他的手从她肩头收回去,背到了身后,又变成了那个端稳的天子模样。
“尤其是尚宫局和内文学馆的框架,写得周详些,务要拿出个让人寻不出纰漏的章程来。”
沉折枝精神一振。
情绪来得快,收得也快,这是她这些年练出来的本事之一。
在任何情绪下,她都能快速抽身出来干活。
“臣明白。”
……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沉折枝白天在刑部啃盗铸案的收尾,夜里闷在书房改那份女官制的折子。
云落端着宵夜进来的时候,看见她桌面上铺了满满当当的纸,墨渍蹭到了脸上都不自知。
“哎哟世子,歇歇吧,都子时了。”
“等一下,这条我再改改措辞。”
“您昨晚也是这句话。”
“女人的话能信吗?”
云落:“……”
真会强词夺理!
沉折枝无视了云落的无语,埋头继续写。
她把内廷试行的框架细化到了每一条。
官职的品阶、俸禄、选拔方式与考核标准,连尚宫局内部的人事调配流程都列了出来,力求让任何人翻开这份折子,都挑不出一粒沙子。
但,这只是第一步。
想在朝堂上推动一件事,光有方案没有人,等于拿着一把好刀对着空气砍。
沉折枝翻出自己这几年在京中积攒的人脉清单,一个一个地过,圈出了几个名字。
其中排在第一位的,是庆南伯萧怀安。
严格来说,这个不算人脉,属于送上门来被拿捏的。
没办法,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