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两色在棋盘中腹犬牙交错,几条大龙搅在一处,目数胶着,谁也吃不掉谁。
周临安站在旁边看了半晌,脖子都酸了,终于肯承认自己一个子儿都读不懂了。
他冲守备家的公子使了个眼色。
两人悄悄退出八角亭,脚步放得极轻。
其馀几位公子也先后找了由头离开。
有的说去赏梅,有的说去前厅续茶,有的干脆什么都没说,行了个礼就走了。
唉,没办法,实在待不住。
气氛太压人了,那二人坐在那里没有多馀的表情,也不说话,旁人站在中间浑身上下多馀得不行。
待到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石径转角处,亭中只剩下沉折枝和江寄雪。
池面无风,水光清寂。
沉折枝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左路。
“江相的棋路,当真有趣。”
江寄雪手指探入白子罐,拈出一子,指尖微顿。
“何处有趣?”
“不结党,亦不倒向任何一边。”沉折枝歪了歪脑袋,目光落在棋盘上,“这般中立独行,江相不觉疲累?”
白子落下,清脆一声。
江寄雪并未作答。
沉折枝也不追问,径直落子。
黑棋在右边盘面重重一压,要把白棋的外势撕开一道口子。
几息之后,白子封堵了缺口。
“世子的棋风,落子果决,不留馀地。”
“因为我退不起啊。”沉折枝笑了一下,语气松快,“退一步,便是满盘皆输,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江寄雪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手指在棋罐沿口轻轻转着。
“你似乎,对我颇为好奇?”
“自然。”
沉折枝应得坦坦荡荡,半点儿弯子都没绑。
“似江相这般人物,所思所图,搁谁不想一探究竟?”
“旁人想归想,”江寄雪垂下眼睫,声音低沉,“但如世子这般当面直言不讳的,还是头一个。”
“那是他们不好意思,我脸皮厚。”
沉折枝展颜一笑,干净如清风拂面。
亭外的日光恰在这会儿斜了几分,从檐角慢悠悠地挪到了棋盘边沿。
亭中一时寂静。
半晌,江寄雪才缓缓开口:“朝中双龙相争之局,世子看得分明,远胜旁人。”
他指尖的白子轻轻敲在棋枰上,发出微响。
“既已了然于胸,又何必多此一问?”
“我所洞悉的,不过是台面上的明局,”沉折枝手里转着一枚黑子,指尖碾过棋面,“可你不一样。”
“你手底下那批人,御史台的,翰林院的,国子监的……个顶个的硬骨头,不贪不媚不站队,偏偏全围在你身边。”
她把黑子敲到盘面上,声响清亮。
“这可不象是无心之举。”
江寄雪拈着白子的手在半空停了停。
身居此位多年,这般旁敲侧击的试探,他经历得早已懒得计数。
裴凛的人试探过,裴玄的人也试探过。
他向来懒得翻出什么新花样应对,只一味地把话拐回公务上,截断一切窥探。
今日,本该也是如此。
可棋盘上,沉折枝方才落下的那枚黑子,不偏不倚,正刺入他布局最薄弱的肋部。
她的眼神,跟方才那手打入时一模一样,清亮,专注,带着不管不顾的利落劲儿。
让人莫名地想松一口气。
江寄雪眸光渐深。
也罢。
她所求的,不过是一个说得通的动机。
这答案给她,于他也无损。
思及此,江寄雪拈起白子,在指腹上搁了片刻。
落下。
“自保。”
沉折枝听得手指一顿。
“兼渔利。”江寄雪又添了几个字,说完便垂下眼帘,不再看她。
亭中极静,只有池水被风吹皱了一角,荡出细碎的声响。
沉折枝细细嚼着他这两个词。
两强相争,率先站队的人往往最先被碾碎。
赌对了是功臣,赌错了便是叛党。
说到底,不过是以性命博一个缈茫的概率。
唯有保持中立,在双方都急着拉拢人心的时候,才能坐拥待价而沽的资本。
而那些围在他身边的清流官员,是他的底牌,谁若动他,便是撼动了大半个文官系统的根基。
裴凛不敢轻举妄动,裴玄亦不愿轻易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