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折枝越喝越热,温度从颧骨一直烧到了耳垂,连脖子都跟着热起来。
她的坐姿也越来越随意,到后来索性把骼膊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裴玄。
“陛下。”
“恩?”
“您说,我这辈子能当上侯爷吗?”
这话问得直白极了。
若不是二人私交甚笃,沉折枝是万万不敢这么问的。
这就象副总去问董事长自己这辈子能不能当上总经理一样,虽然知道对方心里门儿清,但亲口说出来,终归显得不太象话。
裴玄搁下了手中的酒杯。
“能。”
他答得极快,眼睛都没眨一下。
沉折枝拿手指头蹭了蹭杯沿上沾的一点酒渍,嘟囔道:“可是裴凛每次都搅合我的袭爵之事,上回差一步就批下来了,又给我拦回去了。”
“朕说能,就一定能。”
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认真,沉折枝抬眼望向他。
裴玄的耳尖上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明明醉了,却还端着这张脸和这幅姿态。
沉折枝看笑了。
酒意催着她脸上那层寡淡的少年气慢慢散开,露出底下的柔软,象是拆了一层又一层的包装纸,发现最里面藏着一颗甜丝丝的糖。
“行,我信陛下。”
裴玄凝视着这骤然绽放的笑容,喉结滑动。
酒在他胃里烧着,可那道热气没有往下走,反而开始往上涌。
它涌至胸口,堵在喉间,淤塞在那里,撑得他有些发胀。
他突然……想对她说点什么。
这个念头在他清醒的时候从来不会冒出来。
可今日这酒太狡猾了,把他心口那道门栓泡得松松垮垮,稍微一碰就要往外弹。
“容时。”
“恩?”
“若你是女子就好了。”
声音很轻,如同叹出来的一口热气,落在桌面上就散了。
沉折枝的手指停在了杯沿。
她歪了歪脑袋。
啊?
她就是女子啊。
这念头在她脑中盘旋片刻,忽然被另一个念头迎头撞散了。
不对。
她不能是女子。
在这方天地,在这庙堂之上,在所有人眼中,她绝不能是女子。
几年前,她曾于某个深夜,裹在被衾里,将此事认认真真地盘算过一遍。
徜若她在朝堂中振臂一呼,“老娘其实是个女的”,后果是什么?
欺君之罪,诛九族。
诚然,沉家旁支中有不少该死之人,可另外那些无辜的亲眷,也要随她共赴黄泉吗?
最主要的是,这种罪名为了示威,还不是痛快上路,是先抄家,再下狱,审完了还要被拉到菜市口千刀万剐,百姓围观,嗑瓜子议论,小贩趁机涨价。
受尽了天下人的白眼和嘲讽,最后再凄惨地死去。
想到这里,沉折枝心中刚涌起的那点悸动,顿时凉了个透。
算了。
有些话,不是她不愿说,而是说不起。
沉折枝想着寻个由头,先将这事敷衍过去,却听裴玄又开了口。
他低垂着头,嗓音被酒意浸得低沉而黏稠。
“不对……”
沉折枝抬眸望去。
裴玄的目光虚浮地晃了晃,瞳仁里盛着一点迷离的光。
“其实……”他努力在混沌中查找着词句,“是男是女……朕都不在乎。”
“……???”
沉折枝懵了。
这话啥意思?
先前她疑心他是断袖,难道竟是真的?
未及她细想,裴玄又喃喃道:“哪怕化作狸奴,或是一只细犬……”
“也都可爱得紧。”
他说这话时,嘴角挂着笑,透出几分稚拙的傻气,干净得令人毫无防备。
“总之……在朕身边就好了。”
“这样就很好。”
沉折枝紧盯着他的脸,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听不懂……
他在说什么?
一个皇帝,对臣子说这种话……正常吗?
裴玄是不是醉得太厉害了?
一定是。
不对……她自己,不也喝多了吗?
思绪如同锅中糊了底的粥,滞涩得搅都搅不动。
刚想到这里,眼前一暗,沉折枝脑袋重重往骼膊上一歪,整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