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仰望
    深海。

    没有声音,没有光线,只有海水从皮肤传达到大脑的冰冷。

    纯粹的冷,像是世界褪去了所有伪装后剩下的本质。

    秦山感觉到自己的四肢在慢慢失去温暖,知觉在指尖开始一点一点消散,仿佛身体正在被海水溶解。

    这种感觉让秦山确立了心中的答案。

    不是闭上眼睛,世界就不存在。

    光不会因为不去看就消失,大海不会因为没有人去感受就停止涌动。

    只要还有心,就还有感觉。

    那颗心在胸腔里固执地跳动着,即使没有感觉,“我”也依旧与世界同在。

    所以这就是“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吗?

    所以忒修斯之船不是悖论,“我”不是“船”,而是“我”。

    木头可以被替换,钉子可以被拔除,直到组成船的材料没有一个是第一次离开船坞时材料。

    但那又怎样?

    “我”不只是那些组成船的材料,不只是那些可以被拆解,被替换的零件,即使记忆与幻本质觉没什么区别。

    “我”还包括了“感觉”,船在风浪中颠簸时船身的震颤,水手在甲板上望向远方时的凝眸,无数次航行在船骨中留下的刻痕。

    而这“感觉”不只是当下的感觉。

    不只是此刻海水漫过身体的冰冷,不只是此刻心跳在耳膜中回荡的沉闷。

    它是过去所有“感觉”的总和,是每一个瞬间的感受层层叠加互相渗透后形成的东西。

    它无法用语言和逻辑穷尽,无法用概念框束。

    你可以描述冷,但你说不出这种冷在你心里激起的到底是什么。

    童年某个冬夜的记忆?

    是某次离别时指尖的温度?

    还是对消亡本身最深处的恐惧?

    它们全部混杂在一起,无法拆解,无法归类。

    就像爱与恨,光与暗...

    因为痛苦没有麻木我的“感觉”,消解我的灵魂,所以癫火选中了我吗?

    它寻找着一个无法被磨灭感知的灵魂,浸泡在痛苦里却依然还在用“我”去感知着世界的灵魂。

    一个活着的容器。

    所以想让我走上正统的为王之路吗?

    是癫火吗?是夏波利利?还是那些呢喃的声音?

    还是我自己?

    混沌没有秩序,没有逻辑,无法被预测,无法被驯服。

    像深海一样幽暗而广阔,像火焰一样炽热而无序。

    而生命就是这样的混沌本身吧,不需要谁的意义来确立存在,不需要什么理由来证明自己值得延续。

    是这样吗?

    秦山如此问自己,而答案也从心底浮上来,像海底升起的气泡,缓慢而确定。

    是的吧。

    正如我此刻是这么的恐惧,焦虑,孤独,黑暗。

    但正是这些感觉的存在本身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恐惧证明我还在乎,焦虑证明我还有期待,孤独证明我渴望连接,黑暗证明我见过光。

    这些折磨灵魂的感觉在极致处反而让我从心底生发出希望。

    在如此幽邃的深海中生发希望?

    嗯,就像深海热泉口那些不需要阳光也能生长的生命,在最不可能的地方生命依然会找到自己的出路。

    希望不是因为没有黑暗才存在,恰恰是因为黑暗的存在而被催生出来。

    它不是光明,而是向着光明生长的本能,是先于“自我意识”的本能。

    所以,这是我的命运。

    所以,她不想我迷失在混沌的火焰之中。

    秦山想。

    因为痛苦所以爱得更小心翼翼。

    因为被伤害过所以知道被伤害重量的重量。

    所以学会了在伸出手时放轻力道,在靠近另一个人时留意脚步。

    痛苦会让人变得冷冷酷,也让人知晓温柔的珍贵。

    拥有过光,会对光的温暖充满偏执执念,也会让人无法忍受别人继续待在黑暗中。

    会因为死亡而绝望,又因为对生命的爱而想死亡平等降临。

    所以,这就是我重生的命运?

    秦山任由自己躺在海面上。

    他只是仰面躺着,让海水托举着他的身体,感受着海水与天空之间的自己。

    天空是昏暗的,那些灰色的云朵层层叠叠。

    他看着那些云,忽然觉得它们很美,不是明媚的美,而是一种苍凉的、沉默的、不需要被任何人欣赏的美。

    所以交界地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那律法就像有生命一样,只要是能控制就想要去控制。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