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闻言眉宇微挑,面露几分诧异,轻声问道:“孤原以为这般重民之言多出自儒臣典籍,不曾想你们信道之人,竟也熟读参悟这些安民道理?”
李勣缓缓颔首,语气笃定从容:“《道德经》乃是道家立教首经,凡入道修行之人,少有不精研细读的。书中不只有修身养性之法,更藏安邦定民的大道,臣常年翻阅,故而铭记于心。”
李世民听罢心中百感翻涌,一则惊觉平定四海、治理天下的根本道理,竟早被道家典籍道得通透,简简单单几句话,便点透君民相处的分寸;二则暗自警醒,市井山野之间从不缺通晓大道的隐世高人,不可轻看民间藏龙卧虎;三来由衷慨叹道家思想底蕴深厚,字字句句皆有济世格局。一念及此,心中便生出尊崇道家的心思,恰巧道家始祖老子李耳与大唐皇室同姓李氏,这般渊源恰好能收拢天下人心,实在天合人意。
自此往后,历代李唐帝王皆对外宣称自身乃是老子后裔,以此抬高皇室正统身份,借道家道统稳固江山。只是内里实情却并非如此,李氏先祖本是北地鲜卑贵族,早年随汉化浪潮更改姓氏为李,与春秋时期老子一脉并无半点亲缘,二者溯源相隔千百年,实在八竿子也牵扯不上。
心中感念民本之道,李世民唯恐自己与后世子孙忘却这治国根本,遂提笔写下“君,舟也;民,水也。水能载舟,亦可覆舟”十四字,命宫人精工装裱,高悬于正殿厅堂正中,日日入殿便能抬眼望见,时刻自省。这句箴言也随岁月流传,成为流传千古的帝王警言。殊不知此话本源出自《荀子·哀公》一篇,经此番书写悬挂,借帝王之口名扬天下,也足见李世民平日博览群书,方能一听李勣所言,便瞬间融会贯通,深明其中利害。
一番关于君民道义的交谈过后,李世民面上并未流露出半分对李勣的猜忌提防,话锋一转,将心思引向北方边患,开口询问李勣对突厥部族的看法。
李勣敛了神色,语气添几分凝重,从容剖析边情:“突厥各部盘踞北方万里草原,部族分散却机动迅猛,如同群狼环伺北疆,日夜窥伺中原沃土。往年我朝出兵驱赶,不过暂避一时锋芒,大军一撤,他们转瞬便卷土重来,年年侵扰边境劫掠百姓,这般拉锯耗损国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想要彻底根除北境隐患,必要快刀斩乱麻,直击突厥核心王庭,一举重创其主力,令其元气大伤、一蹶不振;而后再拆分各部、分而治之,方能永绝边患,保北疆百年安宁。”
李世民闻言深以为然,微微颔首道:“孤心中所想与爱卿别无二致。只是北地辽阔,突厥行踪飘忽,绝佳战机可遇不可求;且此战非同寻常,必须拣选精锐士卒、能统兵的良将方可出征。依爱卿之见,朝中何人能担此番灭虏大任?”
李勣垂眸稍作沉吟,权衡朝中诸将才干,片刻后抬声回禀:“战机从不是坐等而来,皆可主动筹谋探查、伺机创造。至于领兵主帅,李靖将军最为合适,其人临阵胆大无畏,筹划之时心思缜密,善观战局虚实,胸中藏无数奇谋诡计,乃是统帅大军的不二人选。”
李世民笑意漫上眼角,顺势追问:“那爱卿自身文武兼备,若论领兵出征,你又当如何自处?”
李勣不居功、不逞强,坦然回话:“臣善统筹调度、安抚部众,可为李靖副帅,配合主帅调度各部,辅助行事。”
李世民又接连发问:“秦叔宝武艺卓绝,久经沙场,此人领兵出征可行?”
“叔宝沉稳持重,擅长坐镇后方,统筹粮草器械、接应前线大军,不适合深入草原突袭敌巢。”李勣从容作答。
李世民继续询问:“尉迟敬德与程知节二人勇冠三军,若随大军北伐,能否委以重任?”
李勣条理分明细说:“敬德一身悍勇,冲锋破阵无人能挡,可充大军先锋;程知节性情果敢,可为副先锋,二人正面厮杀皆是上等人选。可若是交由李靖调度奇袭之师,这二人便不堪重用。”
李世民闻言面露不解,目光落在李勣身上,静待他细说缘由。
李勣从容拆解其中道理:“尉迟敬德、程知节二人皆是勇将,上阵拼杀冲锋陷阵无可挑剔,却思虑粗浅,遇事欠缺周全考量。依臣对李靖的了解,此番北伐不会与突厥主力正面硬拼,必寻小路出奇兵,暗中迂回突袭,讲究隐秘无声,万万不可打草惊蛇。猎杀狼群尚且要悄无声息靠近,怎会大张旗鼓惊动猎物?若是命二人领奇兵,行事张扬,极易暴露我军行踪,坏了全盘谋划。”
李世民听罢豁然点头,心中全然认同这番论断。他早年征战四方,素来偏爱奇兵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