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身陷粮草不济的绝境,刘黑闼身为常年转战河北的顶尖统帅,绝不会坐困营中束手待毙。
那夜,他独坐中军大帐,面前摊着洺水舆图,烛火将他的侧脸投映成一座险峻山崖。高雅贤之死、粮道之困、士卒之饥,诸般压力如铅灌顶。然而他目光扫过图上南岸唐军主营的位置,忽然凝住——那里,是李世民所在。
一个大胆至极的谋划,如毒蛇般钻入脑海。
围点打援。以李世勣为饵,诱李世民来救;以李世民为靶,毕其功于一役。
刘黑闼缓缓起身,帐外北风呜咽,如万鬼夜哭。他唤来王小胡等心腹,低声密议直至天明。筹划妥当之后,下令全军隐秘开拔:白日依旧炊烟袅袅、旌旗如常,夜间却分批潜移,将精锐尽数调往北岸方向。
三日后,北岸骤变。
刘黑闼亲率三万步骑,趁着黎明前的至暗时刻,骤然猛攻驻扎北岸的李世勣大营。河北军如怒潮拍岸,云梯、撞车、掘子军轮番上阵,箭矢遮蔽天日。李世勣猝遇重兵围攻,营垒防线压力陡增,鹿角被焚、壕沟填平,前沿阵地数度易手。
他紧急遣使向南岸求援,信使乘快马、换舟船,泅水渡河而至。
李世民闻讯,即刻亲率赖以决胜的玄甲黑甲铁骑火速北渡。这支人马,皆是一人双马、身披重铠,平素养精蓄锐,唯决胜之时方出。李世民沿用往日旋风穿插的奔袭战法,铁骑列阵直冲河北军侧翼,意图以雷霆之势击溃围攻之敌,解李世勣之围。
殊不知,刘黑闼此番猛攻本就是刻意设下的圈套。
李世民领兵现身的一刻,恰恰落入对方预设的伏击圈。四下山林、壕沟之内,埋伏已久的河北伏兵尽数杀出——那是刘黑闼预留的两万精锐,忍饥耐寒、蛰伏三昼夜,只为此刻。原本围攻李世勣的敌军也即刻调转兵锋,自三面合围过来。转眼之间,李世民连同身边三千玄甲亲兵,被重重困在战场中央一片低洼河谷。
一时间箭矢如雨、刀枪合围。玄甲军虽精锐,却失地利、陷重围,战马拥挤难以驰骋,骑士纷纷中箭落马。李世民亲冒矢石,马槊左挑右刺,身旁亲卫一个个倒下,鲜血浸透黑甲。秦王身陷重围,军情万分危急——此际若有闪失,非但北岸李世勣难保,整条河北战线亦将土崩瓦解。
危难关头,尉迟敬德一马当先。
这位归唐未久的猛将,性如烈火、忠勇无匹。他本随李世民北渡,却因坐骑失蹄落后半里,恰恰望见主帅中伏。尉迟敬德目眦欲裂,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亲挑数百名精锐勇士组成死士队,皆卸去重甲、只着短衣,手持长槊奋力撕开敌军包围圈。
他冲锋在前,长槊如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河北军层层阻截,他以槊为棍、以肩为锤,硬生生撞开一条血路。箭矢穿透他的臂膀,他以牙咬断箭杆,继续冲杀;刀刃劈开他的背甲,他反手夺刀,斩敌于马下。反复冲杀三进三出,终于逼近李世民被困之处。
"秦王上马!敬德断后!"
他将自己的坐骑让与李世民,自率死士步行阻敌。长槊折断,便以拳脚;拳脚疲累,便以牙齿。待李世民杀出重围,尉迟敬德浑身浴血,犹自挺立河谷入口,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铁塔。河北军竟不敢近。
李世民征战半生,历经大小恶战无数:太原起兵时的霍邑之战,浅水原的薛仁杲,柏壁的刘武周,虎牢关的王世充……遇险遭困乃是常有之事。可这般中伏被重兵锁死、险些身陷覆灭的境遇实属罕见,足见刘黑闼用兵布局之刁钻狠辣。
侥幸脱险返回南岸大营,李世民独立帐中,烛火摇曳。他解下破碎的黑甲,肩头一道刀伤深可见骨,却浑不在意。复盘战事,他目光渐冷——刘黑闼缺粮日久急于决战,此番围点打援险些得手,下一步极大概率会舍弃北岸纠缠,整军南渡洺水,主动来找南岸唐军主力决一死战。
他当即派人快马传信,召尚在北岸驻兵的李世勣火速渡河入营共商破敌对策。
李世勣闻讯秦王险些身陷不测,满心愧疚。
他渡河而来,入营即伏地请罪,声音嘶哑:"臣守北岸不力,致刘贼设伏,令秦王涉险,死罪!"李世民亲自扶起,温言宽慰:"茂公(李世勣字)北岸牵制,功在全局,何罪之有?"
然李世勣心中愧疚难平,懊悔方才没能及时领兵全线反扑,致使主帅身陷险境。他独坐营中,对着洺水舆图沉思竟夜,烛泪堆满案几。忽然,他目光凝在图上洺水上游一处峡谷——那里山陡河窄,若筑堰蓄水……
天光微明时,他心中已生出一条妙计。
次日觐见,李世勣神色笃定,躬身献策:"刘黑闼新胜而骄,必以为我军胆寒。臣请秦王将计就计——"
他展开舆图,指尖划过洺水上游:"秦王可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