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我来!"两百名精心遴选的敢死勇士,皆身披轻甲、口衔枚、马裹蹄,如一支离弦之箭直插敌阵空隙。罗士信手持长矛当先开路,矛锋所指,挡者披靡。河北军被王君廓骑兵牵扯大半,余众仓促来截,却被这两百死士的决死气势所慑,竟不能挡其锋芒。
箭矢呼啸着从耳畔掠过,刀枪在身侧交鸣碰撞。罗士信左臂中了一箭,他却反手折断箭杆,血溅战袍而步履不停。终于,前方城垣在望,吊桥吱呀落下——城中守军望见援军旗号,拼死打开城门接应。
罗士信率部蜂拥而入,身后城门轰然闭合。他登城回望,只见王君廓的骑兵仍在敌阵中左冲右突,渐行渐远,最终没入河北军的人潮之中。而城外旷野上,两百死士已伤亡近半,余者皆浑身浴血、气喘如牛。
换防,竟成了。
自此,罗士信与两百壮士困守孤悬敌后的洺水城。
城外,刘黑闼依仗甬道昼夜不停猛攻。那两条夯土甬道如恶龙吐信,直抵城下,河北军顺着甬道潮水般涌来,云梯如林、箭石如雨。罗士信将城中仅存兵力分作数队,轮班值守,hielf却常常昼夜不眠,哪里危急便出现在哪里。
第三日,东城墙被敌军撞车轰开一道裂缝。罗士信亲率死士以血肉之躯封堵,以门板、沙包、甚至尸体填塞缺口。他手持长矛立于最前,矛尖挑落攀城敌卒无数,直至矛杆折断,又夺过敌兵大刀继续砍杀。待缺口终于堵住,他浑身已溅满敌我双方的血浆,宛若修罗。
第五日,城中粮水枯竭。士卒以冰雪解渴,以皮革、草根充饥。罗士信将自己的战马宰杀,分与伤兵,自己只饮马血、食马肉。有士卒窃议投降,被他当场斩杀,悬首城头以儆效尤——非是他残忍,而是深知此城一降,南北合围之势尽毁,秦王大业将受重挫。
第七日,甬道终于完全抵近城垣。河北军以甬道为基,架设巨型抛石车,城头女墙纷纷崩塌。罗士信左臂旧创迸裂,又以右臂执盾,率众以血肉迎击飞石。
第八日拂晓,最后的时刻来临。
刘黑闼倾尽全力,以敢死队为先导,顺着甬道发起总攻。云梯架上城头,蚁附而上者如蝗。守军兵少甲缺,箭矢早已射尽,便以砖石、以断矛、以拳脚牙齿相搏。罗士信身中数创,犹自挺立城头,长声嘶吼:"唐军将士,死战不降!"
终因寡不敌众,城墙被敌军攻破。河北军如潮水涌入,罗士信率余众退入街巷,步步血战。他浑身负伤数十处,铠甲破碎、创口翻卷,却依旧死战不降,长矛折断便以短刀,短刀崩刃便以拳掌。最终力竭倒地,犹自以背靠墙,怒目圆睁,直至最后一滴血流尽。
壮烈殉国时,年仅二十余岁。
两百名勇士用性命死守八日,死死拖住刘黑闼主力。
这八日间,南岸李世民整顿兵马、调集粮草、修缮器械,更等候天气回暖——大雪封河之日,大军难渡;冰雪消融之时,便是反攻之日。罗士信用性命赢下的,是千金难换的宝贵战机。
八日后,连绵风雪渐渐停歇,天朗气清,道路与河面不再受冰雪掣肘。李世民抓紧天时,全线增兵大举反扑。唐军步骑并进,战船横渡洺水,如怒涛拍岸直扑河北军营。刘黑闼连攻八日,士卒疲敝、士气低落,更兼甬道虽成、精锐已损,自知无力继续固守洺水城,只得忍痛舍弃城池,全军仓皇撤围退走。
唐军顺势收复这座战略要地。入城之日,李世民亲至罗士信战死之处——那堵残墙之下,血迹已凝成紫黑,依稀可辨一个人形轮廓。秦王默立良久,解下身上玄色大氅,覆于那片血土之上。
"厚葬罗将军,"他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遍全城,"追赠勇毅,配享太庙。其部两百死士,皆录功册,荫及子孙。"
洺水城头,唐旗重新高高飘扬。而那条染血的甬道,后来被唐军掘毁填平,却在当地百姓口中流传成一个名字——"士信路"。
此役之后,刘黑闼虽暂退,却未覆灭。然洺水城这颗钉子,终究钉死了他最后的胜机。数月后,唐军南北合围,刘黑闼兵败逃亡,为部将所执,献于长安。河北之乱,至此平定。
而罗士信之名,与洺水河畔的风雪同在,成为唐初英烈谱中最炽烈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