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不讲价钱,讲交情
    二十七个安上新假肢的战友,一起往外走,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瞅着厂门上头那排“轧钢厂”三个字。

    老张没吭声,抬起右骼膊,那只崭新的钩爪举到眼前,翻过来,掉过去。

    “我寻思,”他说,“这玩意儿,得花多少钱?”

    没人答得上来。他们这二十几个人,谁也没问过价钱。打从早上挤在卡车上往这儿奔,满脑子想的都是“有没有”,哪顾得上“多少钱”。

    “大虎今天跟我说,让我别急,以后还有更好的。这只是一号,以后还会有二号,三号。”一个老兵低着头,用新手笨拙地卷着烟,卷了三回才成,“我说这就够好了,还能咋好?他说能更好。你听听,能更好……”

    这时王振山从厂里走出来,手里捏着张纸,边走边折,折成四方块,揣进胸口口袋。上去,七嘴八舌:

    “王干事,这帐咋算的?”

    “咱是不是得交点钱?不能白拿人家厂里的……”

    王振山“钱的事,你们不用管了。李大虎把你们这二十七副假肢,全走的是厂里的‘技术革新试制经费’。明白什么意思吗?”

    众人没吭声。

    “意思是——这东西还在研发阶段,你们都是‘试用人’,不是‘购买人’。”王振山顿了顿,“一分钱,他都没让厂里收。”

    空气静了一瞬。

    老张那只钩爪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

    “那……那材料呢?人工呢?郝师傅他们忙活这一天……”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都算在研制费里了。”王振山说,“李大虎自己列的表,自己跑的流程。李怀德政委批的,都是自己人。”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老张“李大虎……”

    “……够意思。”

    “真够意思。”

    王振山听着顿了顿,把李大虎的原话复述出来:

    “‘咱们部队出来的人,不讲价钱,讲交情。’”

    晚上。

    李大虎在回家路上遇见有卖糖葫芦的,

    “来几个。”李大虎走过去。

    “要几串?”

    他低头数了数。小妹一个,四虎一个,大凤……大凤二十出头的大姑娘了,但还是爱吃零嘴儿。二凤也是。他顿了顿:“来四串。”

    老汉用油纸麻利地包好。”

    李大虎接过来,带着闪电往97号走去。现在他很喜欢带着闪电溜达回家。

    推开院门时,四虎手里举着个弹弓,脸上不知在哪蹭了道黑印子。小妹坐在门坎上,正跟二凤学翻花绳。

    “大哥回来了!”小妹眼睛尖,看见大哥手里的油纸包,立刻丢了花绳蹦起来。

    李大虎没急着给他们。

    “都洗手了吗?”

    “洗了洗了!”四虎赶紧去洗手。

    李大虎这才打开油纸。四串糖葫芦,山楂又大又圆,糖衣薄而脆。

    小妹“哇”了一声,踮起脚挑了最红的那串,攥在手里舍不得咬。四虎接过来就啃了一口,糖渣粘在嘴角,咧着嘴笑。

    大凤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大哥,买这个干啥,费钱的。”

    “碰上就买了。”李大虎把两串递给她,“你和二凤的。”

    大凤愣了一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去。二凤从她身后绕出来,小声说“谢谢大哥”。

    李大虎回头看了一眼。

    小妹正举着糖葫芦去够闪电的鼻子。四虎蹲在旁边,一边自己啃,一边掰着糖渣往狗嘴里送,闪电舌头一卷,连渣带口水舔了他一手。四虎也不嫌,在裤子上蹭蹭,继续啃。

    大凤把那串糖葫芦插在窗台的豁口碗里,没舍得吃,又低头去揉面。二凤坐在门坎上,慢慢咬下一颗山楂,眯起眼睛。

    大凤手上揉着面,她抬眼看了看坐在门坎上啃糖葫芦的小妹。

    “大哥,你是不知道,小妹这才来托儿所几天,就成了托儿所的大王了!”

    李大虎刚把外套挂上墙边钉子,闻言回头:“大王?”

    “可不是!”大凤手上不停,“课间的时候,这丫头一个人盘腿坐在学桌上,底下围了一圈小朋友。她在那儿发号施令呢——你当将军,你当丞相,你当卫兵——还让好几个小孩儿挨个儿上前给她‘参拜’,口里喊着‘参见大王’!”

    李大虎瞅了眼门坎上那个专心啃糖葫芦、浑然不觉正被控诉的小小身影。

    “可不嘛!人家问她‘你是谁的大王’,她说,‘我是整个托儿所的大王’!”大凤把面团翻了个个儿,啪啪拍了两下,“你说说,这还是当初那个死活不肯去幼儿园、怕这个抢她饼干、怕那个抢她糖、天天抱着你腿不撒手的小丫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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