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玲玲也醒了,翻了个身,看着他,“这么早就起来?”
“嗯,去租船,晚了船家出海了。”卓全峰穿上衣裳,棉袄是去年做的,袖口磨毛了,领口也磨毛了,但穿着暖和。他蹬上棉鞋,鞋是胡玲玲做的,千层底,密密匝匝的针脚。走到院子里,蹲在灶台边烧了壶水,灌进暖壶里,又从缸里舀了瓢凉水洗了把脸,冰得人一激灵,睡意全没了。三只老鹰蹲在屋顶上,歪着头看他,小灰啾啾叫了一声,好像在说“这么早”。两只新鹰蹲在鹰架上,闪电没醒,头缩在翅膀底下,白云也没醒,头也缩在翅膀底下。
他骑车去了码头。码头在石砬子村东边,用大石头垒的,歪歪扭扭地伸进海里,涨潮的时候海水能漫到码头上。十几条渔船拴在码头上,随着海浪一摇一晃的,船身碰在一起,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像有人在敲鼓。船老大们有的在船上睡觉,有的在岸上抽烟,有的在整理渔网,网线在晨光里闪着银光。
卓全峰找着了老王头。老王头六十多岁,打了一辈子鱼,皮肤晒得黝黑发亮,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海风和盐粒。他蹲在码头边上抽烟,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身边放着一篓子刚捞上来的杂鱼,鱼还在篓子里蹦跶,尾巴甩得啪啪响。
“老王叔,今天出海不?”卓全峰蹲下来,递了根烟过去,烟是大前门,县城买的,两毛五一包。
老王头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没抽。“出,咋不出。你想去哪?”
“上岛,那个没人的岛,带孩子去捡贝壳。”
老王头看了他一眼,眼睛眯成一条缝,“那个岛可没码头,船靠不了岸,得蹚水上去。你家孩子小,蹚水不方便。”
“没事,我背她们。”
老王头想了想,“行,那就去。二十块钱,包一天。”
卓全峰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递过去,老王头接过钱,在手心里拍了拍,装进贴身的口袋里,又拍了拍。“走吧,上船。”
卓全峰骑车回去的时候,闺女们都起来了。大丫在院子里梳头,辫子扎得歪歪扭扭的,一根高一根低。二丫在灶台边帮胡玲玲做饭,烧火吹风,脸被灶火烤得通红。三丫抱着金豆蹲在门口,金豆脖子上系着红铃铛,叮叮当当响,三丫的头发还没梳,乱蓬蓬的像个鸟窝。四丫趴在炕上看画册,五丫六丫在院子里追着一只母鸡跑,母鸡被追得满院子飞,咯咯咯地叫,毛掉了一地。七丫福丫在炕上坐着,七丫抓着福丫的手,福丫抓着七丫的手,两个人你拉我我拉你,像在拔河。
“租着船了!”卓全峰把自行车靠墙放好,“吃了饭就走!”
闺女们欢呼起来,大丫辫子也不梳了,二丫火也不烧了,三丫从地上蹦起来,金豆也跟着蹦,四丫从炕上爬下来,五丫六丫不追鸡了,七丫福丫在炕上拍手,不知道为啥拍,反正姐姐们高兴她们就跟着高兴。
胡玲玲从灶台边站起来,手里拿着锅铲,“吃了饭再走,饭马上就好。”
早饭是苞米面糊糊、贴饼子、咸菜疙瘩。一家人围在灶台边,稀里呼噜地吃。大丫吃了一大碗糊糊、两个贴饼子,二丫吃了一碗糊糊、一个贴饼子,三丫吃了半碗糊糊、半个贴饼子,另一半喂了金豆,金豆吃完了还舔碗,舔得碗底锃亮。四丫吃了几口就不吃了,胡玲玲说她,“多吃点,一会儿上岛有力气捡贝壳。”四丫又吃了半碗。五丫六丫吃得满嘴都是糊糊,糊糊粘在脸上像长了白胡子,五丫用舌头舔,舔不到下巴上的,六丫帮她舔,五丫嫌恶心,哇哇叫。七丫福丫一人喝了一碗米汤,喝完了打饱嗝,嗝嗝嗝的,像两只小青蛙。
吃完饭,卓全峰把一家老小装上车。大丫自己爬上去,二丫自己爬上去,三丫抱着金豆爬不上去,卓全峰一手接金豆一手托三丫。四丫爬不上去,卓全峰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四丫坐在他肩膀上,揪着他的头发当缰绳,“驾驾驾”。五丫六丫一人抱一条腿,像爬树一样往上爬,爬到一半滑下来,又爬又滑,爬了好几次才爬上去。七丫福丫在胡玲玲怀里,胡玲玲先上车坐下,再把七丫福丫放在棉被上。
白尾跳上车,蹲在车厢角落里。虎子跳了两下没跳上来,卓全峰把它抱上去。五只小狗崽在车下面急得汪汪叫,金子蹦了好几下都没蹦上来,急得直转圈,卓全峰把它们一只一只抓上车。三只老鹰蹲在车棚顶上,两只新鹰蹲在车棚横梁上,闪电啾啾叫了一声,好像在说“出发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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