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是周场长从县城买回来的,一万响,红彤彤的,挂在狩猎队办公室门口,从房檐垂到地上。周场长亲自点炮,烟头凑上去,嗤嗤冒烟,噼里啪啦响了小半个时辰,整个林场都听见了。鞭炮纸屑炸了一地,红彤彤的,像铺了一层红地毯。屯里人跑出来看热闹,孩子们捂着耳朵在鞭炮屑里跑来跑去,捡没响的哑炮。白尾被鞭炮声吓得躲在狗窝里不敢出来,虎子也躲进去了,五只小狗崽挤在虎子肚子底下,金子把脑袋埋在最底下,屁股露在外面,尾巴夹得紧紧的。三只老鹰蹲在屋顶上,歪着头看地上的红纸屑,小灰啾啾叫了一声,好像在说“吵死了吵死了”。
周场长站在狩猎队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酒,脸膛红扑扑的,嗓门大得像打雷。“同志们!从今天起,林场狩猎队正式成立了!队长是卓全峰同志!手下有孙小海、王铁柱、刘二蛋等八位同志!”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声音又大了几分,“狩猎队的任务是什么?一是护林!打那些祸害林子的野猪、熊瞎子!二是创收!给林场增加收入!三是练队伍!培养一批有经验的猎手!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八个人齐声喊,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喊得有气无力,有的喊得声嘶力竭,有的压根没喊出来,光张了张嘴。
卓全峰站在队伍最前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脚上蹬着胡玲玲做的千层底棉鞋,肩膀上扛着猎枪。白尾蹲在他脚边,虎子蹲在白尾旁边,五只小狗崽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金子跑到周场长脚边闻了闻,被周场长一脚踢开,“去去去,别捣乱。”
卓全峰把酒碗端起来,环顾了一圈。八个人——孙小海,三十出头,跟了他一年多,枪法练出来了,人也稳当,不像刚开始那么毛躁了;王铁柱,二十六七,身板结实,胳膊有别人大腿粗,扛猎物不嫌累;刘二蛋,四十多了,打了半辈子猎,枪法一般但经验老到,知道啥地方有啥猎物,啥时候该往哪走;还有五个新招的年轻人,都是附近屯子的,大的二十五六,小的刚满二十,一个个眼睛亮晶晶的,浑身上下有用不完的劲儿。八个人,加上各自的狗,院子里蹲了十几条狗,有黑的有黄的有花的,大的小的,有的老实蹲着,有的东张西望,有的汪汪叫。
“兄弟们。”卓全峰把酒碗举起来,“狩猎队成立了,以后咱就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打着了猎物,按劳分配,多劳多得。打不着,别灰心,下次再来。我卓全峰别的不敢说,打猎这事,我跟你们保证——跟着我干,饿不着你们。”说完一仰脖子,把碗里的酒干了。酒是周场长从县城打的散装白酒,六十度,辣嗓子,他一口气干了,辣得眼泪都出来了,嗓子眼像着了火。
八个人也干了碗里的酒,有的呛得直咳嗽,有的辣得龇牙咧嘴,刘二蛋干了酒还砸吧砸吧嘴,“好酒,够劲儿。”
第一趟进山,浩浩荡荡。
卓全峰走在最前面,白尾和虎子在他脚边跑前跑后。孙小海跟在他左边,带着那条黑狗,黑狗老了,但经验老到,闻味儿准。王铁柱跟在他右边,带着那条黄狗,黄狗年轻,跑得快,追猎物是一把好手。刘二蛋走在后面,带着一条花狗,花狗是土狗和猎狗串的,不纯但机灵,耳朵竖得像两根天线,啥动静都听得见。五个年轻人跟在最后面,每人带着一条狗,有的牵着,有的让狗自己跑,十几条狗散在队伍前后,有的在前面探路,有的在后面跟着,有的跑到两边灌木丛里闻来闻去。
三只老鹰在天上飞,两只新鹰蹲在卓全峰的鹰架上,他一边走一边驯。苍鹰闪电蹲在右肩上,雀鹰白云蹲在左肩上,两只鹰一左一右,跟两个门神似的。闪电不老实,总想飞,扑棱着翅膀,爪子抓得他肩膀生疼,棉袄的肩头被爪子勾出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的棉花。白云老实些,蹲在左肩上不动弹,歪着头看路边的树,啾啾叫一声。
进了老黑山,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上次发现野猪的那片林子。地上还有野猪拱过的痕迹,土被翻得乱七八糟,树根都露出来了,像被犁过一样。野猪粪还是湿的,黑乎乎的,冒着热气,踩上去软绵绵的。白尾蹲下来闻了闻野猪粪,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尾巴竖得笔直,像一根旗杆。虎子也蹲下来闻了闻,全身的毛炸起来了,耳朵竖得笔直。
“有野猪,刚走不远。”卓全峰蹲下来,用手指头拈了一点野猪粪,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看了看颜色。“黑褐色,湿的,有温度,最多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公猪,独猪,个头不小。”
“全峰,你咋看出是公猪?”刘二蛋凑过来问。
“看粪。”卓全峰把手指头上的粪在树皮上蹭了蹭,“公猪的粪成团,母猪的粪成片。这是团状的,所以是公猪。独猪,没有小猪跟着,说明是公猪。母猪带着小猪,粪是散的,东一摊西一摊的。”
刘二蛋竖起大拇指,“行家。”
卓全峰把白云和闪电从肩上解下来,递给王铁柱,“铁柱,你帮我看着鹰,我带狗上去。”又对孙小海说,“小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