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平苦笑了一下，把茶碗放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无意识地摩挲。
粗陶的触感有些扎手，但他没有停下来，像是需要这点微弱的痛感来帮自己集中注意力。
“我就是……觉得自己太平凡了吧。”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五郎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耳朵微微动了动。
油灯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语速不快不慢。
“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太平凡了呢？原因是什么？”
哲平低着头想了想，像是在脑子里翻找那些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
“因为……我就是很普通啊。”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罐子里发出来的。
“有很多小毛病，也没有做出过什么有成就的事。在以前，甚至连为了自己的目标而不断努力也做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这样的我，神明不会投来注视也是应该的吧。”
五郎摇了摇头。他放下抱胸的手，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比之前认真了几分。
“‘平凡’是世界上大多数人的常态。如果把平凡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也是一种很了不起的能力。”
哲平抬起头，看着五郎。
“哲平，平凡不代表平庸。”五郎的目光很平静，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说教感，更像是在讲一个他自己也相信了很久的道理。
“一个人的价值，不一定非要用神之眼和世俗的成就来衡量。当你还被需要时，你就是有价值的。”
五郎直起身，伸手指了指帐外。帐帘的缝隙里透出营地的火光，隐隐约约能听到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而现在，我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你——哲平，海祇岛和海祇岛的岛民们都需要你。需要你这样愿意为海祇岛的安宁出一份力的人。”
哲平被五郎的话说得一怔。
为了海祇岛的岛民吗？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加入反抗军、从后勤转到侦查小队——这些事情的初衷，有几分是为了岛民和同伴，有几分是为了“出人头地”？
哲平发现自己分不清。
或者说，他不敢分。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或许是有一些“想要保护大家”的想法，但肯定也带着一部分“想要被看见、被认可、被刮目相看”的念头。这两种东西缠在一起，像两股拧死的绳子，分不开哪根是哪根。
他的表情有些窘迫，耳朵根微微发烫。
五郎似乎是看出了什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笑。
他换了个姿势，双手撑在桌上，语气从认真变成了那种“咱们随便聊聊”的随意。
“哲平，如果你真的是因为觉得自己太平凡了而烦恼，那大可不必。”
他的耳朵抖了一下。
“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很少有人生下来就是不凡的——那种人大概叫主角或者天选之子。真正让一个人不凡的，是他所经历的故事，下定的决心，做出的改变，和付出的努力。”
哲平陷入了沉默。
他低着头，盯着桌上那个已经凉透了的茶碗，茶汤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映着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五郎的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每个人的价值”，“被需要就有价值”，“让一个人不凡的是他经历的故事和付出的努力”……
哲平觉得这些话好像在哪里听过。不是一模一样的话，而是差不多的意思。
江空也说过类似的东西，但江空说的更抽象，像一根指路的手指，指向某个方向却不说具体怎么走。
五郎说的更实在，更像是一个过来人。
五郎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语气轻快了许多，像是在聊家常。
“说起来，我刚开始也只是个普通的小兵呢。”
哲平抬眸看着五郎，眼睛里的血丝还没有完全褪去，但那种涣散的光渐渐收了回来，有了焦点。
“那五郎大人是如何获得神之眼并当上大将的呢？”他问。
五郎摆了摆手，纠正道：
“在我看来，我当上大将和获得神之眼，是两件不同的事。先说我是如何从小兵逐步升级的吧。”
他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眉头都没皱一下。
然后他开始讲。
讲他刚加入反抗军的时候，讲他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讲他在一次撤退中主动留下来断后，讲他一次次的从失败中爬起，在困境中坚持，在没人愿意站出来的时候扛起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