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点点头,竟然一副很满意的样子:“挺好。”
“……挺好?”
“嗯。”他站起来,动作有点僵硬,像是很久没活动过,但站直之后,身量意外地高,比荧高了将近一个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湿透的青衫,又看了看四周的景色,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很放松。
那种放松很奇怪。不像是一个被从河里捞起来的人该有的放松。
荧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是谁?”
那人看向她。
“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在河里?”
派蒙在旁边帮腔:“对!老实交代!”
那人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姓江。”
他顿了顿。
“单名一个空字。”
他说完这句话,就直直地盯着荧的脸。
荧的表情没有变。
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荧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一点。
派蒙在旁边念叨:“江空……江空……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空……”
她突然顿住了。
空。
荧昨天告诉过她,她要找的哥哥,叫空。
派蒙猛地扭头看向荧。
荧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脸,但嘴角正在以一种极其微小的幅度抽动。
“你……”荧开口,声音有点干,“你说你叫什么?”
“江空。”那人笑眯眯地看着她,“江河的江,空无一物的空。”
荧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慢慢把鱼竿放到地上,又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那人面前。
那人没有躲,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荧仰头看着他,问:“你故意的?”
那人眨了眨眼:“什么故意的?”
“这个名字。”
“名字怎么了?”
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心虚或者愧疚——但没有。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一种……
一种“我就想看你会有什么反应”的期待。
荧深吸一口气。
派蒙在旁边小声说:“荧,他是不是在逗你……”
“我知道。”荧的声音很平静。
“那你……”
“我忍。”
派蒙愣了一下,然后看着荧那张努力维持面无表情的脸,突然有点心疼。
这人真的是……太坏了。
那人——江空——看着荧这副模样,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是刚才那种浅浅的笑,是真正的、从嗓子眼里冒出来的笑。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一边笑一边说:“对不住对不住,我就是……就是想起了高兴的事情。”
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生气啦?”他凑近一点,歪头去看她的脸。
荧没动。
“真生气啦?”
荧还是没动。
他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荧低头一看——是一块玉佩,不大,半个巴掌大小,通体雪白,上面刻着两个字。
她不认识那两个字。
但派蒙凑过来看了一眼,突然“咦”了一声:“这两个字……好像也是‘空’?但是写法不一样……”
“这真是我的名字。”江空把那块玉佩往荧手里一塞,“赔礼。虽然不值什么钱,但跟了我很多年了。”
荧低头看着那块玉佩,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空?”
“对。”
“那你刚才说姓江?”
“对啊,江空嘛。”
荧盯着他看了三秒:“你故意的。”
这次不是问句。
江空眨眨眼,笑得很无辜:“没有啊,我真叫这个。”
荧深吸一口气,把那块玉佩收进怀里,然后转身走向那堆石头:“派蒙,支锅。”
“啊?哦哦!”派蒙赶紧飞过去帮忙。
江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金色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这身湿透的青衫,想起刚才那块玉佩——那是老道士临死前塞给他的,说是他爹娘唯一留下的东西。
三十五年了。
从那个捡他上山的老道士,到剑气长城那些同生共死的剑修,到最后一刻把他吸进去的那个黑洞。
三十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他明白一件事——
有些事,强求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