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吏舍的院门轻响了一声,
一匹瘦马踩著晨雾出了咸阳东侧门,顺著驰道往北飞奔。
赵安跟在后面骑了半里路,被韩信回头拦了。
“不用送,路我认得。”
赵安勒住韁绳,看著那个瘦长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拨转马头回了宫。
嬴政没去送。
他站在寢殿窗前,案面上摊著昨夜批到一半的公文。
蒙毅掀帘进来的时候,內侍刚刚服侍好嬴政穿好常服。
“走,去上林苑。”
蒙毅跟上他的步子。
两人没坐车,沿著甬道出了侧门,步行往南坊方向去。
造纸署就设在这一带。
隔壁原先是少府存放修陵余料的仓房,现在成了印书署。
院门口站著两个少府的属吏,看见嬴政过来,嚇了一跳,连忙弯腰行礼。
嬴政迈过门槛。
院內搭了一排简易棚子,棚下摆著二十张案台。
案台上铺著白纸,纸旁边摞著裁好的板材。
二十个玉雕工匠已经各自就位了。
有人在刻字,有人在对著一张纸描反文底稿。
但是案台最右边的位置空著,那应该是印书令的位置。
嬴政的目光在那个空位上停了一下便扫过去了。
他走到最前面那张案台旁边。
那张案台旁边坐的是姜醢,就是昨天刻出第一块成品版的那个老匠人。
姜醢正埋著头刻第二块版。
他没抬头,浑然不知身后站了谁。
嬴政没打扰他。
他绕过案台,走到棚子最里头的一面墙前。
墙上钉著一块木板,木板上贴著三张纸。
第一张是印书署章程草案的手抄版,跟嬴政案面上那份一模一样。
第二张是刻版排期表,列著第一批要刻的內容和工期。
第三张是人员编制名册。
嬴政的目光落在名册最上面那行字上。
印书令:贺直。
李斯挑的人。
“贺直之前是何职务”嬴政没回头。
蒙毅凑近墙面看了一眼名册。
听闻,蒙毅迅速在脑海中思索起这个名字。
“少府刻印司的属官,管了十二年的官印篆刻,手底下带过六十多个工匠,做事仔细。”
嬴政的手指在名册上点了点贺直的名字。
“李斯昨晚挑的”
“昨夜子时,丞相连夜从少府刻印司把人提了出来,当面考了三道题,贺直全答上了。
“答上来后,丞相便送上奏跟陛下说明了。”
嬴政点了点头,他有印象,但是当时太忙,他也相信李斯的能力,所以並未细看李斯挑选的是何人。
“他人呢”
“在院子外面候著,说是不敢先进来。”
嬴政挑眉。
“叫进来。”
蒙毅朝院门口招了招手。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快步走进来,身量中等。
贺直走到嬴政面前五步远的位置站住,弯腰行礼。
“臣贺直,拜见陛下。”
嬴政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你现在手底下几个人”
贺直愣了一拍。
“回陛下,臣刚到......还没来得及清点。”
嬴政转身指了指棚子底下那二十张案台。
“二十个玉雕工匠归你管。”
贺直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嘴巴没张。
嬴政又指了指墙上那张排期表。
“第一批刻版內容你看过了”
“看了,七道詔令全文加水车施工图纸。”
“工期呢”
贺直走到排期表前面,拿手指沿著表格划了一遍。
“七道詔令按字数拆成十四块版,水车图纸拆成六块版,合计二十块。”他回过头看嬴政。
“二十个匠人同时开工,臣估算三日內全部完成初版,校勘之后上墨试印。”
嬴政没有评价快慢。
“校勘的人到了没有”
蒙毅接话。
“淳于越昨夜回去之后,连夜从七十学宫的门人里拉了八个出来,今早辰时已经到了丞相府报到。”
嬴政走到院子中间,背对著棚子站了片刻。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院子里的枣木碎屑照得发亮。
二十张案台上的匠人各干各的,偶尔有